侠女恩仇记

大唐春秋

侠女从来居山林，习文练武度光阴；手握三尺龙泉剑，专削人间路不平！这是大唐为侠女写的一首诗，诗里的山林，并非一定在山里，是说，侠女过着隐居生活，不为官场、市井俗事所累。传说中的侠客几乎都是这样的。我没有见过现实中的侠女，但是在武侠小说里和武侠电影里，却是见过。文艺作品（小说、电影）中的侠女见得多了，就会聚焦成一个印象：侠女的品质与灵魂的高贵，在于她讲正义，敢于面对强势，愿意扶持弱小；侠女必是一身武艺，精通中国功夫，不仅会使枪弄棒，还会飞檐走壁。侠女最好就是美女而且年轻，能武能文，绝对不是女汉子男人婆丑八怪。总之侠女是义勇的化身，是美丽的写照。著名小说《聊斋志异》里，有一篇《侠女》，写了一个奇特女子，出身官宦之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谁知父亲在官场倾轧中被人暗算，惨招灭门之祸。在府邸被围、父亲被杀的情况下，侠女在混乱中背起母亲逃出家门躲过一劫，远走他乡，改名换姓，租得一处院落暂时藏身。在贫苦度日等待复仇中认识了邻居顾生，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下面请跟我一起品读《聊斋志异·侠女》，原文和解读交错进行。【原文】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解读】顾生不舍得离开母亲，虽然可能被讥为胸无大志；而守在家里挑水、劈柴、卖字画挣钱、伺奉老母颐养天年，也是一种志向。顾生家境贫穷，姻缘未到，二十五岁了婚姻还没有着落。【原文】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解读】母子与母女，可谓门当户对。顾生看到了侠女的美丽可爱，也感觉到了侠女的难以接近的凛然气势。顾生的老妈毕竟有识人的经验，感觉出了侠女不像是平民出身，仍然觉得机会不可错过，决定找时间试探一下，说不定就达成了这一门亲事。【原文】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解读】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顾生一家时常主动周济侠女母女，当然不只是出于结亲的企图，而是一种淳朴与善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是侠女的奇特处；侠女不答应这门亲事，顾生母子也不好勉强。【原文】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一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解读】邻村的少年出现在顾生的生活里，看起来是一段可有可无的插曲，但是，一切现象都是有因的，枯燥乏味的单身生活，遭遇侠女拒绝，顾生越发无聊，于是新认识的邻村少男（实为一只害人的白狐）正好填补了顾生心理需求方面的空缺，成就了一段不甚光彩的同性恋。那位轻薄的少年，也在挑逗后感觉到侠女的可畏，一样无法接近侠女。【原文】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解读】侠女为了报答顾生母子，愿意为顾家操持家务，服侍生了痈疽的顾家妈妈也不嫌污秽，就是不答应做顾生的妻子。对顾家妈妈的哀叹，侠女好言安慰，亲事却并不松口。段末“毫不可干”的“干”，是侵犯的意思。【原文】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解读】侠女回眸一笑，实在出乎顾生意料，更没有意料到的是，侠女竟然与顾生欣然交媾了一回。顾生尝到了甜头，还想再来，却被侠女严词拒绝。顾生的那位恋友呢，自己不得靠近侠女，对顾生心生嫉妒，扬言若侠女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把侠女跟顾生偷情的事说出去。啥好事，总是有人插进来搅浑水。【原文】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歘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而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来宵。”出门径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解读】这一节，那位喜欢搅浑水的少年再次来搅浑水，终于被侠女所杀，是自寻死路。至于侠女说过“事可一而不可再”，却为何要跟顾生再次交欢，留下悬念，下文分解。【原文】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踰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解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顾生几日不见侠女，心里不踏实，于是翻墙尾随，引起侠女反感，只好把已经怀孕的事告知顾生，并且说明只能为他家生儿不能为他家养儿。到此，又一次留下悬疑：侠女为什么宁可跟顾生偷情，为顾家留一线血脉，也不做顾家的媳妇？【原文】又月余，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老云。【解读】侠女产下一子，了却一桩心愿，接着又去了结另一心事，为父报仇。可知侠女做事，有勇有谋，非普通女子可比，她排除纷扰，有条不乱，报恩报仇，爱恨分明。小说写到这里，既是大结局，也顺带揭示了前面埋下的伏笔：三年隐居乡下，只因要为父报仇；几天行踪不定，是在熟悉出入路径；本想一次怀孕，谁知信水（月经）复来，所以才违背了自己的约定。侠女最终离开了顾生。在她的心中，报仇雪恨才是她的终身大事，在顾生家里操持家务以及与顾生仅仅两回的床第之欢只是报恩，他们之间并无夫妻的情分。侠女的侠义心肠，令人肃然起敬。她的隐居山林，仅仅是为了躲避灾难为父报仇，不是作为返璞归真的高雅追求，更不是沽名钓誉的故作姿态。父仇已报，她还是选择了绝然离去，只留下了孤独的背影，……今天来读蒲松龄写的侠女故事，我们不仅是瞧个热闹，也许还会联想到别的，比如现实社会也依然存在官场的险恶与互相倾轧，比如失势（被迫害）一方如何为自己申冤，又比如路见不平应该怎样拔刀相助等等。随着社会的发展，现实中的情况比过去越发的复杂，社会矛盾及民间纠纷，不可能借助侠女侠男来摆平。但是，侠义心肠还是应该有的，知恩图报，见义勇为，嫉恶如仇，还是应当弘扬。诚如一首老歌唱到的：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嘿嘿呵嘿嘿，嘿嘿呵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