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法师树下宴坐(2021年11月作者手拍于庐山五乳寺遗址)</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来而非来,去也未去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追怀永远的“忍”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昨晚惊悉师伯舍报的讣告,万分震惊,以致彻夜难眠。尽管深谙无常之理,但心中却不肯忍可师伯的这种示现,有硬功夫的他,应该长命百岁。到现在脑子里全是他老人家的影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师伯,乃庐山庆云院法主上能下忍法师,这是师兄们内部对他老人家的尊称。其实我亲近师伯的时间并不多,没想到他老人家在我心中的分量这么重,这也许就是《楞严经》里所说的“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曰香光庄严”,师伯的德香一直在庄严我的内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很多人赞叹师伯都说他名副其实一一“能忍”,在我看来,师伯的“忍”不是简单的忍苦、任劳,那是他生命的底色,又是他修行的甚深境界。听说师伯曾编过一本书叫《忍为无尚道》,可惜我没有学习过,从书名可见师伯确是以忍为道的,这也是六度重要的修行法门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三十春秋,一寺重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师伯的忍,首先体现在他的恒志、恒行。他老人家毕生致力于复兴千年古刹庐山万杉寺,真正做到了躹躬尽瘁,死而后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和尚一身好功夫,少习武术、木工,懂建筑,尤擅木刻。我刚去的时候,就听老常住介绍,万杉寺所有殿堂的木工活全是师伯一手所为,我听了难以置信。那么多的殿堂,每个殿堂里的佛龛、莲座、供桌、门窗上的那些栩栩如生的蟠龙翥凤、飞禽鸟兽,以及姿态万千的花草祥云,全是从师伯手中一锤一斧、一刀一凿地诞生的?!令我惊叹的不仅仅是师伯的匠心才艺以及这浩繁的工程,还有那看不见的日复一日的枯燥与琐碎、耐心与意志。任四季轮回、昼夜交替,不变的是那个匍匐在木头上一锤一凿永不停歇的背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发现师伯的武功,是一次野外活动歇脚时,他教小和尚练拳。我不懂拳法,但见那一招一式,刚劲有力,如行云流水,定非一日之功,让我又增几分敬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以师伯的身手,在世间也必是出类拔萃者,据说他年轻时的确是当地呼风唤雨响当当的帅哥、能人。后来出家当了和尚,以这样的资质,亦可堪法门龙象的。后遵师嘱,立志到庐山护持古刹重建,一干就30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柄雕花凿,凿出三十年光阴。他忍住了时光,于是时光在他手中凝成佛龛上的莲花、门窗上的祥云,在岁月静好里流丹溢彩。他说: “雕刻如同雕刻自己的心性,每一刀一凿都是心性的妙用;修庙如同修心,砖缝里也要透着虔诚。”原来我们眼里的巍巍殿堂,雕梁画栋、金璧辉煌,是三十年持之以恒的虔诚筑就的,也是师伯心性的外在显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待我入住时,万杉寺已是庐山恢复得相当完整的丛林之一,远超史上皇家寺院的规模,集寺院、书院、文化研究院三位一体,也是江西省首批五好宗教场所。这样的成就,师伯当然是功不可没。从披荆斩棘肩挑背扛拓荒建寺到兴社办教,从农禅并重到文禅教并行转型,任何一段历程都离不开他亲力亲为,任何一项决策他都是不可缺席的运筹帷幄者。他是建设者,又是守护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来时,师伯已经退居一隅,基本处于闭关状态,偶有大事才请师伯出来。有时,我们集体出坡,也会请师伯来指导,最累最难的活,都是师伯亲自干,几乎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有一次,师伯指导我们伐那些被虫蛀坏的大树,见我们束手无策,他甩开胳膊攀上树干,将长绳牢牢拴在树梢,动作之迅捷,身手之矫健,又令我瞠目。他在树上短暂停留的片刻,朝阳把他的身影镀成了金色,一眼望去,就像一尊会动的木雕佛像。那一刻,我仿佛一下穿越了三十年的光阴,无数的画面一一披荆斩棘、筚路蓝缕、肩挑背扛、斧锤铿锵......蒙太奇般一一闪过,突然心有所悟,其实他就是三十年恒守在万杉林里的一尊佛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这样,三十年如一日,忍人所难忍,行人所难行,终于所愿已成,所作皆办,功德圆满。世之有恒者,亦莫过于此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密行秘修,淡泊安然】</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以上所说的只是外在的事功,背后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功夫,是我们无法测度的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得书院启动时,老人家捧着他亲自编写的教材,郑重献给师父。原来他早以前瞻的目光,未雨绸缪,为书院教育在铺路。老人家说建寺的目的,就是为了办道,弘道,只有人能弘道,所以要办教育,培养人才。他花了几十年时间和心血把最好的年华都付诸于拓荒建寺,却深知这并不是目的,或者说只是前行预备,只是硬件外壳,更长远艰巨的任务是内核建设。放下捶子和凿刀,长满老茧的手,早就悄悄拿起了笔,又在清灯古卷里伏案躬耕。一次偶然的机会,目睹了师伯的学法笔记,厚厚的一大叠,我都抱不动。 这才知道师伯拿出来的那本教材真正的重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师伯给我们上课,总是谦逊地像是一个普通道友和我们交流心得,“重剑无锋”,言语间尽是实修沉淀;有时又像个温和的长者语重心长,从不训斥,甚至连一丝教训的口吻都没有过;他的目光既有着洞穿一切的犀利,又含着慈悯一切的温暖。他说他并没有自己的东西,都是向经典和祖师大德学习来的。可见师伯讲法也是修行,以慈悲为室,披忍辱衣,以法空为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忍的背后,往往离不开不忍的。师伯有时也现愤怒相。一次斋饭中,不知何因,师伯显得很愤然,拂袖而去,我与小和尚跟到客厅,见师伯吁于座上,我俩恭侍一旁,不敢出声;师伯挥手,示意我们去用斋,见我们不动,无奈,又起身,低声叹道:“真拿你们没办法!”于是心平气和地回到桌前。其实,忍不是忍气吞声,直心道场不可失,菩萨亦现金刚怒目,此乃大不忍。忍是担当,不忍才是深心。不忍圣教衰,不忍众生苦。忍与不忍,都是慈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师伯兼具临济、曹洞、沩仰、洞云四宗法脉,繁杂的寺务与劳作并没有耽搁他的内修。老人家在别院用功,我们在大界内外都不敢大声说话,据说他都听得见。若有事经过他的庆云院,必得放轻脚步,屏气敛息,怕扰了这方清净。平日对我们开示,也多强调日课要有恒,他自己再忙都不落早晚课。偶见师伯于途中或待客,手中总是不离念珠,任运持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次师伯带我们去参访憨山大师道场遗址,午间小憩,见他老人家于大树下宴坐,阳光从树梢泻下来,映射出七彩光芒,远远看去师伯像一尊紫磨金身的坐佛。我悄悄地靠近,用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打开图片一看,师伯被一道紫色的彩虹笼罩着,殊妙之极,好像是我心念的显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人说师伯是密行者,我没有法眼,只能从他的德相来妄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无功无名,真隐不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师伯的忍,绝不是仅仅是世间人的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坚韧,也不仅仅是一般修行人的夜不倒单铁杵成针的苦行,我想更深层的是对内在无我的忍可与证量。从他老人家身上,我看到了一个“以忍为进、以戒为师、以法为依”的传统修行者的生命境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师伯长期独修,年岁渐增,师父曾劝师伯收弟子,师伯力拒。后来在师父的再三恳请下,师父算是默认,亦是经过良久考察,才接纳摄受。他老人家曾亲口对我说,他要做一个真正的隐士,庐山是出隐士的地方。其实他这样说还是低调了,应该说庐山是出圣贤的地方。世间人所说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师伯真的做到了。放下一切功名得失,活成了一个真隐者,一个真正的高僧大德,这是他内证无我的功德之所在。他是当得起匡庐这座圣山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师伯而言,他是达到外在事功与内证功德的双圆满了,此期的化缘已尽,所作皆办。尤其值得欣慰的是,庆云院禅灯有续,师伯亦了无遗憾!而对我们后学,却痛失一位师者,一位依怙者;对庐山而言,少了一个精神坐标,一座灯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预知时至,去也未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据说师伯早已预知时至,万杉寺卅周年庆典办完,他老人家就说要走了。老和尚临终之时,示偈云:“来而非来,去也未去,值此来去,亦非来去。”当知他已生死自在,只是我们自己执着去相,他老人家去也未去,法身清净,恒遍法界。如是这般,又何尝不是一件值得庆喜的事,不是每个行者所心向往之的吗?此刻,似乎看到师伯在虚空欣然含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何其有幸,此生能与他老人家结上清净法缘。祈愿他老人家慈悲不住涅槃,早日乘愿再来,普度众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敬挽上能下忍法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卅载忍成,千古冰心彭蠡月;</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万杉仰止,一身刚骨庆云峰。</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沉悼上能下忍恩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长忆万杉,春风沐座,幸捧经书承法露;</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惊闻一讣,残月空悬,忍听梵呗咽寒流。</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彭蠡:鄱阳湖古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庆云峰:庐山庆云峰,庆云院及万杉寺位于其南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万杉,指庐山万杉寺。</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初稿2026.3.18</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再稿2026.3.23</p> <p class="ql-block">法师树下宴坐(2021年11月作者手拍于庐山五乳寺遗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