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倌的美篇

牛倌

《旧书摊》

作者：何乃强（陕西）

宝鸡长青路老街拐角，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老陈的旧书摊就摆在那儿。

老陈五十出头，背略有些驼，人很安静，话不多。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看着朴素，却干净。

书摊不大，一张旧竹席铺在墙根，书堆得随意却不乱。有民国时的线装旧册，纸页黄脆，翻起来要轻手轻脚；有六七十年代的老课本，封皮上印着语录，字迹仍清楚；也有翻卷了角的小人书，《鸡毛信》《岳云》，颜色褪得淡了，仍是小孩子蹲在地上不肯挪步的缘由。

老陈不吆喝，也不揽客。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泡的是粗茶，味酽，色深。有人蹲下来翻书，他只淡淡瞥一眼，依旧喝茶，望着巷口人来人往。真要问价，他才慢慢放下茶壶，说一句：“看着给吧，三五毛也行。”其实多半两三元，贵的也不过五块钱。

我常去闲翻，并不总买。翻到过半卷《本草纲目》，里面夹着片干枯的薄荷叶；也摸到一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王小毛 三年级二班”，一笔一画，很是认真。这些旧书，都带着前主人的手温，比新书有味。

一日我拿起一本《陶庵梦忆》，随口说：“现在的人，难得有这般心境了。”

老陈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慢悠悠开口：“日子再闹，心里也得留一角清净。这书写的不是热闹，是闲情，是念想。”

说完，他又端起茶壶抿一口，像什么也没说过。

有一回，他用牛皮纸仔细包一本《浮生六记》，递给穿校服的姑娘。姑娘问这书写什么，老陈想了想，轻声道：“日子过得清淡，心却不苦。”姑娘笑了笑，付钱走了。

下雨天，书摊便收。老陈把书一本本码进旧木箱，盖好油布，推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慢慢回家。天放晴，再一一摆开，像招呼老朋友入座。

如今老街拆了一半，新楼一座座起来。老陈的书摊更小了，缩在工地围挡的阴凉里。来往人少，他也不急。

前几日路过，见他正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陶庵梦忆》的封面，动作很慢，像拂去故人身上的浮尘。

书是旧的，人是静的。人来人去，书卖书添。只有那把紫砂壶，日日冒着热气，在青石板路上，温出一小片人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