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泛黄时，我与岁月握手言和 ——《母亲那滴泪，是我帮她擦的》

清且沐兮

我在一朵泛黄的白玫瑰里，终于读懂了告别。

2023年腊八节那天，我的妈妈走了。

前段时间家里花瓶里插着白玫瑰和勿忘我，那束白玫瑰，开了快两周了，今早浇水的时候发现，白玫瑰最外层那几片花瓣的边，黄了，不是一下子黄的，是从边缘那儿开始，像宣纸洇墨一样，一点点往里渗。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突然觉得它比全盛时还自然一些，全盛时它太完美，完美到让人担心它哪一天就会枯萎。现在不一样——洁白的花瓣上多了一圈旧旧的黄，像是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温度，又像是时光在它脸上刻下的皱纹——从白到黄，从饱满到褶皱，都是时间走过的痕迹。

我拿起手机想拍一张，却怎么都拍不出那种感觉。

你看，有些美，看得见却触摸不到。就像有些人，明明还在心里，突然就找不见了。

2022年底，疫情突然放开，像一道闸门猛然拉开，洪水一样的感染潮涌向每一个家庭。我们家也不例外，全家人都感染了，发烧的发烧，咳嗽的咳嗽，谁也顾不上谁。

我的父亲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是妈妈一个人，用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一向坚强，可惜，在那波疫情来临时，她终于倒下了。

她八十八岁，老年痴呆多年，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偶尔记事。本来就不怎么吃饭，感染以后，更是滴水不进。我们叫了120，把她送进急诊室。急诊室人满为患，走廊里都是加床，到处是咳嗽声、呻吟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她被推进了lCU，然后，我们就再也进不去了。

ICU的门，是一道厚重的、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门上贴着“家属止步”，白纸黑字，冷冰冰的。我们一家人站在走廊里，隔着那道门，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是煎熬。医生偶尔出来，戴着口罩，眼神疲惫，说几句简短的话：“今天还是不行”、“氧饱和度上不来”，身体器官各项指标显示，已经衰竭。

我们只能站在门外等，等一个好消息，等一个奇迹，等一道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她一个人在里面，会不会害怕？她认不出我们了，但她会不会还在等谁来？她饿不饿？冷不冷？她疼不疼？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我。腊八节那天，凌晨，医院打来电话。不是让我们去见最后一面，是让我们去接她出来。我们赶到四医院的ICU，把她从重症监护室里接出来，用车子送她回老家。

医生拔掉了她身上插满的管子，她闭上了眼睛。

我凑近去看她最后一眼。她的左眼角，挨着鼻翼的地方，缓缓地，滴下一滴眼泪。我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擦干了。

她那时候还有知觉吗？她知不知道我来了？那滴眼泪，是不舍，是留恋，还是只是身体最后的反应？

三年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我在她身边，我帮她擦掉了那滴泪。

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她没有睁开眼睛看我最后一眼。但我始终记着：最后那段路，是我们陪她回老家的。最后那滴泪，是我帮她擦掉的。

那束白玫瑰与勿忘我，我今天还是把它从花瓶里剪下来了。放在书桌上，让它慢慢干透。做成一束干花，也许能多留一阵子。我知道它总有一天会碎掉，会化成粉末。但那又怎样呢？它盛开过，我见过，就够了。

这些年，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接受“够”，而不是总想要“更多”。妈妈陪了我几十年，够了。最后那段路，我们送她回家了。最后那滴泪，我帮她擦掉了。

不是不爱了，是真的懂了——

人生这条路，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能陪你走到终点的，只有你自己。

遗憾不是生活的漏洞，遗憾就是生活本身。

今早拍的那张照片，我还是发了朋友圈。配了一句话：“花会落，人也会散，但我现在不怕了。”女儿对我说：“妈妈，你现在性格比原来更好了。以前你培养我的时候，对我要求很高，也很严厉，现在的你，温柔多了。”我心里轻轻应着：不是变了，只是终于学会了和这个世界和解。

是真的。

和遗憾言和，不是妥协，是终于明白——

圆满从来不是没有残缺，而是残缺之后，你还愿意好好活着。

妈妈走了，但她教会的我的温柔，还在。那滴眼泪到底是什么，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但我帮她擦掉了，这件事，我知道就够了。

花谢了，但它开过的那一季，永远在我心里。

那个冬天过去了，ICU的门关上了。腊八节的粥，我每年都会熬一碗，今年也不例外。

生命来来往往，答案终会在时光里慢慢明了。

你有没有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今年腊八，你会为他（她）熬一碗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