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车子在山路上盘旋,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山色是青的,空气是润的,渐渐地,便有了些与岭南不同的气息。等到了古镇入口,广州多彩六零队员鱼贯下车,脚踏上这片土地时,我忽然想起那句话说——这是一个遗落在大山里的梦。</p><p class="ql-block">可不就是梦么?从喧嚷的珠三角来,骤然到了这静穆的山坳,连步子都放轻了些。</p> <p class="ql-block">一行人从北堡门进去。堡门是旧的,石砖上生着斑驳的青苔,摸上去有些潮润。穿过门洞,眼前便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浔里街。</p> <p class="ql-block">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后有些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暗暗的河。两边店铺的幌子在风里轻轻地摆,有卖铜锣糕的,有煮燕皮馄饨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与山间的雾气混在一处,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的云了。</p> <p class="ql-block">最奇的是这里的建筑。走着走着,抬头看见一座门楼,是徽派的,高高的马头墙昂着首,像要飞起来似的;再走几步,又是赣式的檐栿,雕着花,弯弯地翘着;拐进一条巷子,竟瞥见闽南的土楼墙,厚实实的,敦朴得很。</p> <p class="ql-block">更有甚者,街角那间店铺,门面居然是巴洛克式的,券拱、柱子,带着些西洋气派。同行的老陈是建筑师,看了一路,啧啧称奇,说这一条街,便是一部立体的中国建筑史了。我笑他职业病,心里却觉得这话说得贴切。</p> <p class="ql-block">古镇不大,却处处可看。豆腐坊里,石磨还在转着,豆浆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德春堂的药柜一排排的,透着草木的气息;姜育鸿故居静悄悄的,天井里的青苔绿得发亮;武馆衙门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溜溜的,不知有多少孩子骑过它的背。团里的老张拿手机拍了又拍,说回去要给孙子看这古时候的衙门。</p> <p class="ql-block">走着走着,便想起了这座镇子的身世。它始建于唐末,到了明清,最是繁盛。那时仙霞古道还在,这里是闽浙赣的咽喉,屯兵、通商,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很。兵丁、商贾、脚夫、文人,各色人等从四方来,有的住几日便走了,有的竟就此安下家来。于是,一个镇子里,竟有了142个姓氏,13种方言。这真是奇观——在别处,十里不同音已是稀奇,这里却是门对门,说的不是一种话。</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读一本叫《文化苦旅》的书,余秋雨先生写江南小镇,说它们是“一种把自己放逐了的生态”。这话用在廿八都,也是合适的。山重重地围着,路远远地隔着,这里便成了一个自在的世界。外面改朝换代也好,战火纷飞也好,这里的人依旧磨着豆腐,依旧在文昌宫里供着孔子,依旧在元宵节时舞龙。这不是遗忘,这是选择——选择在大山里,做自己的梦。</p> <p class="ql-block">同行的团友多是退了休的,大家走走停停,也不赶时间。在一座老宅前,我们停下来歇脚。宅子已经没人住了,但门还开着,进去便是天井,中间一口大缸,积着雨水,水上浮着几片落叶。正厅的梁上还挂着匾,字迹模糊了,依稀看得出“积善之家”四个字。</p> <p class="ql-block">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老伯的竹篾上,照在斑驳的墙上,照在团友们的白发上。大家聊着天,有人问起方言的事,老伯来了兴致,说他会三种话——江山话、浦城话,还有官话。他一句句地说给我们听,大家听得哈哈大笑,虽然一句也听不懂。</p> <p class="ql-block">一位当地的老伯坐在门槛上编竹篮,我们围上去看,他也不恼,笑眯眯的,问我们从哪里来。听说广州来的,他说,广州好,广州好,我儿子也在那边打工呢。这话一下子把距离拉近了。原来这山里山外,终究是连着的。</p> <p class="ql-block">要走了。车子发动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还是青的,屋还是旧的,古镇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个做了千年的梦。梦里有过金戈铁马,有过商贾云集,如今只剩下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和豆腐坊里石磨吱呀吱呀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车子拐过山弯,古镇便看不见了。我闭上眼睛,心里却还留着那些马头墙的剪影,那些青石板的反光,那些听不大懂的方言,软软糯糯的,像铜锣糕的味道,还在舌尖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