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明虎啸》第二十三章 夜访剑山

山海@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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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之夜，月隐星稀。

清风寨白日里的操练呼喝、人声马嘶早已沉寂下去，唯有巡夜的梆子三长两短，在夜风里透着孤清。高顺换了一身深灰布衣，脚踏软底快靴，悄然出了后寨角门，身形没入浓墨般的山林夜色中。

他走的是一条只有猎户樵夫知道的隐秘小径。这条路他走过许多回了，哪块石头松、哪处藤蔓绊脚，心里都有数。可今夜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落下，都先探实了才敢踩实。藤蔓缠脚，碎石硌足，却胜在避人耳目。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泣。高顺侧耳听了听，确认只是风声，才继续前行。

今夜没有月，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着记忆，一步一步往前摸。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从头顶飞过，他的心就跟着紧一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睛才慢慢适应了这黑暗，能隐约分辨出树木的轮廓和脚下的小径。

一路走，他心里的疙瘩不但没解开，反倒让山风吹得更紧了。自从他按组织上的指示辞掉了黑龙寨教头的活计来到清风寨，他一直注意着不久后入寨的两拨人。谢遇所部那百多号人，明面上是“国军溃兵”，可高顺冷眼观察了这些日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人操演有法，令行禁止，站岗放哨的姿势、换岗时的交接动作，都透着股正规军的味道。装备虽杂，有汉阳造、有中正式，甚至还有几支日式三八式，可每一支都擦得锃亮，保养得极好。这不像是打了败仗、东躲西藏的溃兵能有的。更让高顺起疑的是谢遇本人。此人应对进退太过圆熟周到，见了山虎恭恭敬敬，见了寨里几个头目也谦和有礼，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可这份“周到”，反倒失了败军之将常有的那份仓皇与颓唐。高顺见过真正的溃兵，那眼神是散的，腰杆是弯的，走路都带着股茫然。谢遇不一样，他那双眼睛，偶尔在不经意间会掠过一丝过于精明的光。更让他担忧的是，向组织上要求调查这支部队的底细，目前仍未有结果。而那“张先生”子秀姑娘……

高顺眉头紧锁，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想起那张清丽的脸庞，想起她坐在窗前看书时的侧影，想起她教山虎写字时微微倾身的姿态。刚被救回寨子那几天，脚伤还没好利索，换个人早就躺床上哼哼了。可她呢？该吃吃，该睡睡，还让送饭的弟兄帮忙找几本书看。高顺见过装出来的镇定——那眼神是飘的，说话也怯生生的。可她那双眼睛，看人时直直的，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清水。

说起话来，更不像寻常女子。诗词歌赋，随口能引；古今典故，信手拈来。前几日他路过她窗下，听见她在给山虎讲《孙子兵法》里的“形篇”“势篇”，讲得头头是道。她那些话，他一个在行伍里摸爬滚打过多年的人听着都觉得有几分道理。

山虎看她时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亮。那种眼神高顺见过——当年在老家，村里的后生看上哪家姑娘，就是这种眼神。可山虎不一样，山虎是清风寨的司令，是几百号弟兄的主心骨。他那眼神里，不只是喜欢，还有依赖，有信任，有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来历不明……”高顺低语一声，脚下步伐加快。

山虎这孩子，谁对他好，他就把心掏给谁。高顺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探子的事来。唉，那件事，还不够让他长记性么？那后生嘴甜，会来事，没几天就跟山虎称兄道弟。后来才查出来，是山下镇子里派来的。山虎知道后愣了好半天，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第二日出来，眼圈还红着，却什么都没说，照常处理寨务。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女人，而且是个这样的女人。若这张子秀真是别有用心之人，此刻的山虎，恐怕已经半只脚踏入彀中。

他着急，他烦。他需得寻个明白人好好说道说道，最好帮他出出主意。而这四明山中，能看透迷雾、直言不讳，又让山虎不得不郑重倾听的，除了清风道长，还有何人？

2

剑山在望。

夜色中，道观黑黢黢的轮廓伏于山腰，如同蛰伏的巨兽，唯有东厢房一星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执着地亮着。多少年来，高顺每次看到这灯火，心里就会莫名安定一些。好像不管外头多乱、多险，这山里总还有一处清静地方，总还有一个明白人。

他绕至道观后山，在一处僻静矮墙外，提气纵身一跃，身子便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在院中，无声无息。

道观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蟋蟀在墙角鸣叫。高顺熟悉道观路径，避开可能有值夜道童的地方，穿庭过院，片刻便到了那灯火窗下。

窗纸上映着清风道长清癯的身影，他正伏案阅经。那剪影瘦削，脊背微驼，可握着书卷的手却稳得很。高顺站在窗外，看着那微驼的脊背，喉结动了动，没出声。道长老了，头发全白了，可这山里山外的大事小情，他还得操心。山虎的事，灿雄的事……

他整了整衣襟，屏息静气，在门外阶下站定，方抬手，以指节极轻地叩了叩门扉。

“笃、笃。”

屋内翻动书页的声音微微一滞。随即，道长平和苍老的声音传来：“夜深露重，何方贵客临门？请进。”

高顺应声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掩上，阻隔了室外寒凉。

屋内陈设简朴如常，一床一桌一椅，满架经卷，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与旧纸墨的味道。那张榆木书案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案角放着一盏青瓷油灯，灯焰如豆，在无风的室内静静燃烧。灯下摊着一本翻开的经卷，旁边搁着一管用秃了的狼毫笔。墙上挂着一幅字，只一个“静”字，笔力苍劲。

清风道长已从案后起身，就着那盏如豆青灯，打量来人。见是高顺，道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洞察世情的了然。他抬手示意，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和：“高顺，请坐。半夜至此，必有要事。观中粗茶已冷，怠慢了。”

“师父客气，是晚辈唐突搅扰。”高顺躬身一礼，并不就坐，仍是站着。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实是山寨近日颇不太平，心中疑虑难安，特来向师父请教。”

“哦？”清风道长白眉微动，示意他但说无妨。自己亦在床沿坐下，目光平静地望着高顺。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却又好像能看透人心。

高顺略一沉吟，将近日山寨情形娓娓道来。“近来寨子里前后来了两拨外人，行止皆有些蹊跷。一拨，是月前投效的‘国军溃兵’，约百余人，为首者名谢遇，自称原八十八师上尉连长，上海败退后率残部在浙东游击，因慕山虎司令之名，特来相投。此部人马训练有素，装备亦算整齐。初来那几日，我看过他们操练，队列变换、射击姿势，都像模像样，不像是散兵游勇。”

清风道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一串磨得发亮的乌木念珠。那念珠他捻了几十年了，每一颗都被汗水浸润得油润光滑。捻动时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不置一词，只是听着。

高顺继续道，语气加重了些：“另一拨……则是一女子。约是半月前，山虎巡山时于道旁‘救’回。自称张子秀，沪上人士，说是前来投亲的，途中遭匪劫掠，车毁仆散，孤身流落至此。山虎怜其遭遇，又见她举止有礼，还通文墨，便安置在寨中暂住。”

听到“女子”，清风道长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高顺：“女子？孤身流落？可曾细查其根底？”

“这便是蹊跷之处。”高顺眉头紧锁，向前微倾身体，“此女自陈身世，看似圆满，无啥破绽。然其行止过于从容镇定，不像是寻常落难闺秀。初来那几日，脚伤还没好，换个人早就躺床上哼哼了。她倒好，该吃吃，该睡睡，还让送饭的弟兄帮忙找几本书看。那份镇定，不是装出来的——我见过装的人，眼神是飘的，说话也怯生生的。可她那双眼睛，看人时直直的，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清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谈吐见识，亦非寻常女子能有。于诗文掌故、甚至时局兵法，皆能言之有物。前几日我路过她窗下，听见她在给山虎讲《孙子兵法》里的‘形篇’‘势篇’，讲得头头是道。那些话，我一个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听着都觉得有几分道理。”

“更兼……”他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兼其容貌气质，殊为不凡。山虎兄弟自将她救回之后便极为上心，关照有加。今日送床被子，明日送碗热汤，后日又送几本书去。近日更是常往其住处，一去就是大半日，有时连晚饭都在那边吃了。晚辈冷眼旁观，山虎对她恐已不止于怜悯收留。”

清风道长听到此处，一向无波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阴霾。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山虎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谁对他好，他就记在心里，加倍还回去。在道观这些年，师兄给他半个面色，他能记到现在。可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娘，后来没了爹。虽然跟着自己读了些书，识了些字，可对人心的险恶、世道的诡诈，终究懂得太少。他看人只看表面，只看人家对他好不好，很少去想人家为什么对他好。往年有自己看顾，有灿雄相伴，尚可无忧。如今他立了山寨，内忧外患之际，骤然遇上这么一位“落难才女”，大抵恰似烈火烹油了，他如何把持得住？又如何能看清那温情软语背后的真面目？道长捻动念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望着那盏如豆青灯，灯焰在无风的室内静静燃烧，可他却仿佛看见了山虎那颗心，正被一团看不见的火烧着，烧得炽热，烧得盲目。

“高顺，”道长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山虎那孩子，性子你是知晓的。直肠热肚，易信于人，尤见不得弱小受欺。这兵荒马乱年岁，孤身女子流落山野，本就透着古怪。你既已生疑，可曾提醒于他？”

高顺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如何不提？初见那张子秀，我便觉其气度过于沉静，曾私下提醒山虎，此女来历须得详查，不可轻信。山虎兄弟彼时正怜其遭遇，赞其才学，听我这一说，只道是乱世人心惶惶，我等多虑了。反劝我莫要杯弓蛇影，寒了投奔者的心。”说这话时，他想起那日山虎说这话时的神情——那孩子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大师兄，你就是太小心了。这世上好人还是多的。子秀姑娘落难至此，我们帮她一把，是积德的事。你别多心。”那笑容那么真，那么亮，让高顺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近日，他往那张子秀处走动得愈加勤了，”高顺继续道，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若再多言，恐生嫌隙，反为不好。故而只能暗中留意，却难有实质性进展。山虎那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掏肺。如今那张子秀对他……唉，我怕我再多嘴，他会觉得我是嫉妒，是不怀好意。”

屋内一时静默，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窗外山风掠过竹林，发出潮水般的呜咽，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沉重而压抑。高顺望着道长沉默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将盘桓心头多日、甚至带些荒诞不经的念头问了出来。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冥冥中的什么：“师父，您……您早年曾为山虎排过八字，论及运数。晚辈恍惚记得您似曾提及山虎命中……似有‘红颜’一劫？如今这张子秀来得突兀，行止诡谲，山虎又对她如此……晚辈愚钝，斗胆请教，此番际遇，该不会……正应了当年之言？”

“红颜一劫……”清风道长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捻动念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他缓缓闭上双眼，清癯的面容在跳跃的灯影下显得格外肃穆，甚至有一丝悲悯。那些难以忘却的往事，在这一瞬间掠过心头——庚子年间的血火，义和团兄弟们的呐喊与倒下。那时候他还年轻，和胡放、高顺一起，在那场风暴里摸爬滚打。后来风暴散了，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他和胡放、高顺，还有刘夫印四个人由智德道长相救，拾得一命，进了剑山道观。不久胡放去了上海，至今音讯全无。当年他为山虎推演命盘时，所见的那一抹旖旎却暗藏锋锐的桃花煞影。当时只道是少年人情关难过，需加引导，何曾想会应在如此诡谲的时局、如此莫测的人物身上？命运这东西，真就这般玄妙么？

良久，道长方悠悠睁开双目，眼眸中的神色复杂难言。有洞悉世情的了然，有对爱徒命运的深忧，亦有一丝天命难违的萧索。他并未直接回答高顺的问题，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

那叹息悠远苍凉，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重量，与对无常世事的无尽感喟。

“高顺，”道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星象命理，幽微难测，固可参详，却不可尽信，更不可为之所缚。然则，‘事有反常必为妖’，此乃人情物理之常。那张姓女子，若真如你所言，行止见识超乎其境，又恰于山虎势起、内外交困之时现身，且能迅速得其信任……无论如何，绝不可等闲视之。”

他转回头，目光炯炯，看定高顺：“山虎那里，你既已直言无效，便不宜再强谏，如此徒伤和气，反令小人趁隙。然则，暗中绸缪，不可松懈。此人身份、目的，需得设法查证。她与外界可有勾连？平日里的行止有何异常？寨中可有人能近其身、观其细？此皆关节所在。至于谢遇那一路人马……”道长沉吟道，“溃兵来投，增强声势，本是好事。然其是否真心归附，亦需留心。非常之时，纵是同盟，亦不可全抛一片心。”

高顺精神一振，肃然道：“师父所言，字字金玉。暗中查探，晚辈已有计较，必不敢松懈。谢遇所部，亦会着意观察。只是山虎兄弟处……”

“山虎处……”清风道长再次叹息，这一次，叹息中多了几分深深的疲惫与爱莫能助，“他如今正如日方中，又初尝情味，耳中只怕难进逆耳之言。唯有盼他自身灵台尚存一丝清明，莫要……陷得太深。你在他身边，多留神护卫，若有异动，或事急之时，可再来寻我。或许……老道这把骨头，还能为他略挡些许风雨。”

话至此处，已尽。高顺知时间不早，需速返山寨，免得惹人起疑。他再次躬身，郑重行礼：“多谢师父指点迷津。晚辈这便告辞，山寨诸事，与山虎兄弟安危，还请师父暗中看顾。”

“去吧。一切小心。”清风道长起身，送至门边，望着高顺身影如轻烟般没入庭院黑暗，他摇摇头，无声一叹，缓缓掩上房门。他踱回案前，却不看经卷，只望着那摇曳的灯焰出神。山虎懵懂却炽热的脸，与高顺口中那位神秘“张先生”模糊的身影，在光影中交错浮现。

“红颜劫……白骨图……”他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抚过案上冰凉的乌木念珠，眼中的忧色比窗外的夜色要深重得多了。唉，这清风寨，这四明山，恐怕真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了。而他那性情如火的徒儿，目前正身处这风暴漩涡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