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至暗时刻,修一门叫“坚强”的必修课

山阳一中曾远成

<p class="ql-block">  最近这段日子,大概是我职业生涯乃至生命长河中的至暗时刻。周五散会后,领导的期末质量分析大会余音未散,每一字一句都如淬毒的银针,刺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归途上,夕阳沉落,暮色四合,我的影子在灰蓝天光里渐渐稀薄、游移、几近消散——原来连影子,也会在无光的傍晚悄然离去。那一刻,并非伤心,亦非难过,而是一种近乎静默的撕裂:心在痛,却发不出声。这无声的崩塌,恰是“坚强”这门课悄然开讲的第一课——它不敲钟,不点名,只以寂静为讲台,以痛为教材。</p> <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闸门缓缓拉开,一幕幕忘不掉的情景再浮现。领导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上了发条的机械摆件,声音忽而拔高刺破空气,忽而压低沉进死寂,字字句句都绕着上次考试的进步幅度反复敲打。一组组冰冷的数据被他拆解得头头是道,横向比班级均分,纵向比进退名次,环比比起伏波动,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在空旷的会场里撞不出半点回音,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正是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第一次让我听见自己内心深处那根未断的弦——它微颤,却未哑。</p> <p class="ql-block">  初一的奖惩名单一字一顿念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都格外刺耳,紧接着,初二的榜单缓缓铺开。我的心猛地一沉,我,正是那个带了初二最差数学班的老师。成绩塌方式下滑的字眼,像重锤狠狠砸在桌面上,也砸在我的心上。领导的批评顺着名单蔓延开来,从备课的细致度说到课堂的把控力,从学生入学的基础说到如今的惨状,字字句句,算尽了两年的时间账,却独独忘了,我是这个班的第二个数学老师——而“第二个”,恰恰意味着:我接过的不是起点,而是断点;不是坦途,而是断崖。这断崖,正是“坚强”课的实践考场。</p> <p class="ql-block">  她从不会低头看一眼我日复一日的挣扎:每天面对的是满眼厌学的学生,是频繁逃课的身影,是交不上来的空白作业;是翻不动的咸鱼,是扶不起的烂泥,是烫不熟的死猪,是雕不成的朽木。那些熬到深夜的备课,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导,那些追在身后催作业、补功课的疲惫,那些对着满卷红叉的无力与心酸,在冰冷的成绩和冠冕堂皇的点评里,轻得像一粒尘埃,无人看见,更无人体谅。会场依旧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沉重,也听见所有委屈,在无声里碎了一地。可碎裂处,光才得以照入——原来“坚强”不是无痕的铠甲,而是裂痕中长出的韧。</p> <p class="ql-block">  本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直到直面那个成绩垫底的班级。旁人选择转身、辞职、撂挑子,而我选择了接住——不是逞强,是本能里尚存一息未熄的微光。可当全体大会上被反复点名,聚光灯下的审视如潮水般涌来,无声却窒息,将人裹挟、淹没。心沉入谷底,连呼吸都带着锈味:我究竟在坚持什么?那些伏案至深夜的教案、一遍遍重写的学情分析、课后追着学生谈心的疲惫……它们的意义,真的还在吗?答案不在掌声里,而在那个仍愿为一个走神学生多讲三分钟的、真实的我身上。</p> <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人不能长久浸泡在情绪的沼泽里任其发酵、霉变。领导把最难啃的骨头交到我手中,表面是重压,内里或是一场无声的“资格认证”:他想看清,我究竟是经得起千锤的真金,还是轻轻一碰便碎成齑粉的薄胎瓷。生活从不随意设障,每一个“差班”,每一次“被点名”,都是命运递来的升级邀请函——它逼你走出惯性,逼你重装系统,逼你在断崖处,长出自己的翅膀。这翅膀不生在云端,而长于泥泞之中,每一次扑腾,都是对“坚强”二字最虔诚的落笔。</p> <p class="ql-block">  我开始学着把批评当作“精准导航”:被点名之处,不是耻辱的烙印,而是成长坐标的原点;被质疑之问,不是否定的终审,而是校准方向的刻度。羞辱、打击、污蔑、排斥、憎恨……那些试图将我驱离、贬损、瓦解的声浪,终将化作我骨骼里的钙质。我不是打不倒的阿强,我是被风雨反复锻打后,愈发沉实、愈发清醒的自己——这清醒,是“坚强”课最珍贵的结业证书。</p> <p class="ql-block">我把压力锻造成“独家底牌”:别人带的是顺风顺水的班,我带的是亟待唤醒的“潜力股”——他们沉默、滞后、失序,却也未被定义、未被框定、未被放弃。若我能在这片贫瘠土壤里种出绿意,这份在混沌中理清脉络、在绝望中点燃微光的能力,将成为我教育生涯最不可复制的硬核底气。人之大成,常不在巧思妙策,而在以大拙守本心,以大诚破虚妄——这“拙”与“诚”,正是“坚强”课最朴素的教义。</p> <p class="ql-block">  阳光乐观,从来不是对痛苦的粉饰与回避,而是穿越幽暗隧道后,依然能辨认出光的形状,并向它伸出手去。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笑谈不是遗忘,而是把至暗酿成酒,敬自己,也敬所有在泥泞中仍仰望星斗的人。</p> <p class="ql-block">  我不再急于向世界递交一份“我很好”的证明。我沉下心来,俯身细察每个孩子的沉默背后藏着怎样的困顿,反复推敲每一堂课的节奏、留白与温度。我要用行动证明:环境可以塑造人,但人更能重塑环境。我左右不了天气的阴晴,却能调校内心的晴雨表;我无法预支明天的光,却能把每一个今天,站成不可撼动的支点。这支点,是“坚强”课最踏实的课桌,也是我亲手搭建的、不塌陷的讲台。</p> <p class="ql-block">  请允许自己短暂驻足于悲伤,但绝不容许灵魂在至暗中长久蛰伏。在这门为“坚强”的必修课里,我没有教科书,只有现实;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日复一日的选择——选择不熄灭,选择不退场,选择在无人喝彩时,依然为自己的坚持掌灯。待到春暖花开、云开雾散,回望这段逆风执炬的旅程,我终将深深致谢:那个在风暴中心依然挺直脊梁、在批评声里默默扎根的自己——你不是熬过了至暗时刻,你是在至暗中,亲手修成了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