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殷墟（1）殷墟博物馆参观记

雪缤纷

　　安阳的三月，风里还裹着洹河的水汽。我站在殷墟博物馆新馆前，水面如镜，倒映着整座建筑，绿色石材与灰调金属板交错铺陈，像一页摊开的甲骨，又像一道沉入地下的青铜铭文。它不高，却让人仰头；不喧哗，却自有千钧之力。这哪是博物馆？分明是商王朝在时间河床上悄然浮出的一座方舟。2024年开馆的新馆，三层地上空间，八座展厅，近四千件文物静静伫立，不说话，却把三千年车辙、甲骨裂纹、青铜冷光、玉器温润，一并交到你掌心。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门票，忽然觉得，不是我来看它，是它等了我三千多年。

　　水边的步道是温润的石板，踩上去像踩在商代夯土台基的余韵上。几个游客缓步向前，橙衣一闪，背包一晃，倒影在水里轻轻晃动，仿佛商王车驾过处，旌旗掠过水面的涟漪。我驻足片刻，看建筑与倒影合而为一，分不清哪边是实，哪边是史，或许本就未曾分开。

　　入口处，“殷墟博物馆”与“商文明博物馆”并列而立，汉字沉稳，英文清朗，上方“殷墟”二字如水波回旋，又似车轮转动。我抬头多看了两眼，它不张扬，却把整条洹河、整段商史，都悄悄纳进了这一笔一划里。

　　接待台后，光洁的地砖映出天花板的线条，也映出我略带兴奋的脸。墙上“殷墟研究院”的字样让我心头一热，原来这里不只是陈列过往，更在日日破译、续写那未尽的卜辞。

　　大厅豁然开朗。地面如镜，倒映着穹顶垂落的光，也倒映着中央那只悬停的金色飞鸟。它没有翅膀的繁复，只以一道柔韧的弧线，便飞越了三千载光阴。我仰头看它，它也静静俯视着我，像一只从甲骨文“飞”字里振翅而出的灵物。

多维度拍摄穹顶上的飞鸟

　　天窗洒下的光柱里，浮尘轻舞，那只飞鸟的影子在地面缓缓游移，它不落于枝头，不栖于庙堂，只悬于今人仰望的中央。我忽然明白，商文明从未凝固成标本；它是一只始终在飞的鸟，而我们，正站在它投下的光里。

　　“探索商文明”五个字在展墙中央发着柔光，字前站着几位观众，有人微微前倾，有人轻声发问。我走近，看见左右两侧浮雕般的纹样：一边是车轮辐辏，一边是龟甲裂痕，中间那束光，正稳稳落在“探索”二字上，原来最动人的文物，从来不是静止的器物，而是此刻，我们与历史之间，那道正在被点亮的光。

　　2017年出土于安阳大司空村，坑底部挖有轮槽，内置一车。马车形制较小，直辕直衡，保存有踵饰，T形车具，帆饰，，管状衡饰，管状牛首衡末饰等铜车具。车辕左右各殉一人，呈俯身姿势，头部置于车衡之下。

根据该坑马车形制与人殉姿态，可确定该车为人力车，为殷墟首次发掘，对商代车马出行及车马随葬形制的研究有重要意义。

　　展壁上，四十五个“车”字静静排开，从象形到抽象，从轮辐清晰到笔意飞动。我数到第七个，忽然停住，那字形已不像车，倒像一道未干的车辙，蜿蜒着，伸向展柜尽头那辆复原的人力车模型。车辕低伏，两具俯身人骨的位置空着，却比任何雕塑都更沉重。原来商人的“车”，从来不只是木与铜的组合；它是权力，是仪式，是生者为逝者备下的最后一程。

　　殷墟马车多埋于大型墓葬附近或墓道内，以车，马，人合葬居多。殷墟早期以车马器陪葬，车马器套数代表主人所拥有的马车数量，见证着主人身份等级的高低，晚期马车陪葬成为中，上级贵族的专属，彰显着墓主人的赫赫权威，亦是马车陪葬制度的萌芽。

　　甲骨文的发现把中国信史向上推进了约1000年，持续近百年的殷城考古再现了三千多年前东亚地区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由已知求未知，回顾商文明探索历程，殷城是起点与基石。围绕着二里头，郑州商城，偃师商城，小双桥，洹北商城等遗址的年代与性质，国内外学者进行了旷日持久的研究与争论，与之相关的文明研究取得巨大进展。以夏商周断代工程为节点，关于商代都邑年代与性质的认识趋于一致，绵延近六百年的商史画卷历历在目。

商代都邑研究极大地促进了先商，早商，中商，晚商考古学文化的研究，清晰呈现出以都邑为中心的王权国家的政治地理图景。由此更能对比与突显出同时期周边区域诸如北方草原，成都平原，湘江流域等青铜文明的面貌。近年来，以"中华文明探源""考古中国"项目为引领，以多学科联合攻关为机制，以精细化考古为手段，商文明研究再上新台阶。

商文明探索虽然成果丰硕，但探索永无止境，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商文明研究会更加辉煌!

　　离馆时，夕阳正斜斜切过博物馆的檐角。我回头望去，整座建筑在余晖里泛着青灰与暖绿的光，像一块刚从洹河淤泥里捧出的玉璋，温润，内敛，却自有不可轻慢的份量。手机震了一下，是那张刚获的“年度文化科技创新博物馆”证书截图。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炫技的灯光或悬浮的飞鸟；而是让一个三千岁的王朝，在你转身时，仍能轻轻叩响你的心门。

司母戊鼎

司母辛铜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