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芳的美篇

陈明芳

我站在田埂上，风里全是油菜花晒暖后的清苦香。金黄铺到天边，又悄悄漫过墙头，漫进那几座老屋的飞檐底下。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青的砖，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络；屋角翘起的檐，还挂着昨夜未散尽的潮气。天是青灰色的，云压得低，却不落雨，只把整个下午酿成一杯微凉的茶——静得能听见花瓣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小径上忽然有了颜色。几位穿红旗袍的女子从林荫里走来，步子不疾不徐，像被风推着，又像自己带着韵律。她们手里撑着素白的油纸伞，伞面微斜，仿佛怕惊扰了树影里垂挂的红灯笼。我下意识放慢脚步，不是为看，而是被那一点红、一柄白、一串灯影牵住了心神——原来传统不是挂在墙上的字画，是走着的，是呼吸着的，是伞沿滴下的一小片光。

再往远处走，油菜花田的尽头，石墙静默伫立。石头缝里钻出细草，窗框和门楣却刷得鲜红，像旧书页里突然跳出的一句朱批，醒目又温柔。山在更远的地方浮着，雾气轻轻缠着山腰，不散也不进，只把轮廓揉得柔和。天色愈发沉了，可人并不急着躲，反倒在田埂上多站了一会儿——原来将雨未雨时，万物都屏住了气，而人，也跟着静了下来。

山、田、屋，又回来了。雾气比刚才淡了些，山形渐渐清晰，却仍留着一点含蓄；油菜花在风里起伏，像一片凝住的浪；那些老屋依旧立在那里，飞檐朝天，墙皮斑驳，不争不辩，只把几百年的晨昏，都收进了瓦缝与砖隙之间。我忽然明白，所谓古意，并非要人踮脚去够；它就在你低头看花、抬头见檐、驻足听风的那一刻，轻轻落进衣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