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源河，——托着孩子上云朵

沂蒙山人

作者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编号：31431207

图片来源：拍摄于临沭城区苍源河岸畔

三月的风，给苍源河递来了第一封春信。

昨天下午，我踱步至正大街苍源河大桥东桥头堡下，忍不住驻足观望——不是为桥，亦非为楼，而是为那一片沙丘、一脉清流、几丛新绿和沙丘上奔跑不歇的小小身影。包括桥上桥下、两岸滩涂，目测在此游玩的孩子以及陪同孩子的大人，估计不少于五六百人，甚至更多，无法具体点数。真是一片壮丽风景，可谓“人山人海”啊。

风从沂蒙山麓吹来，掠过沂河沭河，拂过苍源河旧堤，再轻轻掀动孩子们衣角，仿佛千年前那位在河畔“采蒮于蒮”的苍源先民，也正以同样温厚的手势，把春意一捧捧递到今人掌心。

苍源河，古称“义水”，《水经注·沭水篇》载：“沭水之南，有支流曰义水，源出苍山之阴，汇众涧而成，清冽可鉴，民赖其溉，亦赖其舟。”苍山即今苍马山，山阴之水蜿蜒三十里入沭，昔为临沭农耕命脉。明代《沂州志》更记：“成化间，县令张烶疏苍源故道，垒石为堰，引水灌田千顷，乡人立‘苍源惠泽碑’于河东沙岗，今虽碑佚，而岗犹名‘惠泽岗’。”我脚下的这片沙丘，据说正是当年碑立之处——沙粒细软微黄，踩上去有微微的弹劲，像大地在呼吸。如今虽无古碑，却有新柳垂绦，有风筝牵云，有孩子赤脚踩进浅水时溅起的碎银光。

春深了，沙丘便成了孩子们的王国乐园。他们不需王冠，只一柄竹骨纸鸢（风筝断了线）、一只豁口小桶、一柄豁了刃的旧抄网，便足以封疆裂土。我见过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约莫六七岁，蹲在桥下溪湾处（那儿有“水深危险注意安全”警示牌），屏息凝神，抄网半浸水中，忽而手腕一抖——网底银光一闪，几尾小白鱼在网中扑棱棱跳，她仰头大笑，笑声撞在桥墩上，又弹回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纹。旁边几个男孩正用石片打水漂，石片“嗖嗖”掠过水面，一跳、两跳、三跳……跳得最远的那个，裤脚湿到膝盖，却毫不在意，只高喊：“我打到了苍源龙的尾巴！”——孩子哪懂龙？他们只知这河有灵，有鱼，有风，有永远打不完的水漂，和永远追不倦的纸鸢影子。

桥上车流如织，桥下童声如沸。现代高楼滨河湾小区、沭河花园小区、水岸花园小区、盛德御园小区等等在周围静默矗立，玻璃幕墙映着蓝天与飞鸢；而近处，沙丘坡上，一位老人坐在马扎上，膝上摊开半卷泛黄的《临沭县志》，指尖停在“苍源”二字上，目光却越过纸页，落在孙子追风筝的背影里。风把风筝线绷得笔直，也把老人鬓边白发吹得微扬。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文脉，并非锁在故纸堆里的墨痕，而是风里一线牵——牵着古志里的“惠泽”，牵着明代的石堰，牵着孩子掌心被线勒出的红印，牵着此刻阳光在河面铺开的、晃动不息的金箔。

盛夏的苍源河，是另一重鲜活迎面。溪流在桥洞下汇成浅潭，水清见底，青苔附石，小虾弓身弹跳，鳑鲏成群倏忽来去。孩子们挽起裤管，赤脚踩进水里，脚趾缝里钻进细沙与微凉，小腿被水草轻轻缠绕，像被河神悄悄挽留。有母亲蹲在岸边，用柳条编小篮，篮里盛几颗鹅卵石、几片浮萍、一尾不肯安分的小泥鳅；父亲则坐在树荫下，用手机录下孩子第一次摸到螃蟹时又惊又喜的尖叫。河水哗哗，是永不停歇的摇篮曲；蝉声阵阵，是盛夏最嘹亮的伴奏。这河不单流着水，更流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大人退半步，孩子进一步；岁月往前奔，而童年在苍源河的浅湾里，永远可以重新涉水而入。

秋来，沙丘换装。芦苇抽穗，荻花如雪，银杏叶落满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大地在翻动一页页金箔书。摄影人背着长焦镜头，在滩头蹲守晨光。我也时常混迹其中。我见过一位白发先生，架好三脚架，调焦良久，却迟迟不按快门。我走近问，他笑指水面：“你看——水里那片银杏叶，飘得慢，影子却比叶子先到对岸。这河，连倒影都比人走得快啊。”他话音未落，一阵风过，叶影果然晃动，碎成粼粼光斑，而真叶尚在半空打着旋儿。那一刻，苍源河仿佛成了时光的渡口：它不挽留落叶，却把每一片的形、色、影，都妥帖收藏于水底——如同它收藏过明代的堰石、清代的渡船、上世纪的木桥桩，也正收藏着今日孩子溅起的水花与笑声。

冬雪初霁，苍源河并未沉寂。桥下滩地覆着薄雪，沙丘轮廓柔和如眠，枯草尖顶着晶莹雪粒。踏雪而来的人，不单为寻梅——梅在河岸老槐旁确有几株，十几株成行或散布，虬枝横斜，暗香浮动；但更多人，是为看雪落河面时那一瞬的静。雪片飘至半空，忽被河风托住，打着旋儿，迟迟不肯坠入水中，仿佛苍源河也懂得惜物，连天公撒下的碎玉，也要轻轻接住，再缓缓化入自己的脉动。有孩子在雪地上滚雪球，滚着滚着，雪球里竟裹进几粒去年遗落的苍耳子，毛刺刺地探出头来——原来生命从不真正冬眠，它只是把根须，悄悄扎进苍源河温润的沙层深处。

临别时，我特意绕至大桥下游一小桥东桥头堡楼亭阁灵泉附近。沙丘静默，新栽的几株垂柳已抽出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一位老园丁正弯腰松土，见我驻足，直起腰，用沾着湿泥的手，指向河心一处微凸的浅滩：“那儿，老辈人说，是张烶当年打下第一根木桩的地方。水清时，还能看见石头缝里长出的青苔，绿得发亮。”我顺他所指望去，果然见一泓浅水澄澈如镜，水底石影清晰，苔痕苍翠，仿佛六百年前的凿痕，至今未被时光磨平。

苍源河从不喧哗，却以水为纸、以沙为砚、以四季为墨，在鲁东南这片土地上，日日书写着同一行字：润物无声，童趣长流。

——它不争大江之阔，却守一隅之清；不慕长河之远，却养一方之灵。它把历史酿成水，把岁月熬成沙，再把所有奔来的孩子，都轻轻托举成风里最自由的纸鸢。书到此处，回头一瞥，感怀苍源河的历史源远流长。诗曰：

风梳新柳绿成行，

沙暖溪清稚子忙。

纸鸢牵得云影碎，

小网兜回春水光。

古堰苔痕深未老，

惠泽岗上柳初长。

莫道苍源声细细，

一脉清流即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