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晓

梅沙弄月

推开窗的刹那，一股子润润的、凉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化开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是实在的，是能用手捧住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地浇在脸上，浇在心口上。

瞧那窗外的天，还不是大亮，有些惺忪的睡意。东边的云被初升的太阳染了，一片一片的，是那种嫩嫩的粉红，像刚出生婴儿的脸蛋。这粉红慢慢地化开，渗进青灰色的云里，便成了淡紫，又成了鱼肚白。光就是这样悄悄地来了，无声无息的，不像夏天那般热烈，也不像秋天那般清冷，只是温温地、柔柔地照着，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园子里那棵老槐树，黑黑的枝干上已经爆出了点点新绿。那绿是极嫩的，嫩得透明，嫩得让人不敢去碰，生怕一碰就碎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大概也是在道早安罢。它们的叫声清脆脆的，一声一声，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欢喜。远处传来几声布谷，悠悠的，把清晨拉得更深远了。

最喜人的是那几株山茶，红艳艳地开着，沉甸甸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这露珠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要滚下来似的，可偏偏又稳稳地缀在那里，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忍着笑。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这香不浓，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梦。

我慢慢地踱着，怕快了会踩碎这清晨的梦。脚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泛着青光，映着天光云影。墙角有青苔，嫩嫩的，绿得发亮，像是刚涂了一层油。

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总在这样的早晨唤我起床。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跃跃，起来看太阳公公啦。”我便揉着眼睛爬起来，看那太阳一点点升高，把露水一点点收走。外婆说，早晨的露水是天公的眼泪，是干净的，洗了眼睛亮。我便真的用手去接，凉丝丝的，敷在眼皮上，果然觉得清亮了许多。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地过，春天也是这样一年年地来。每一年的春天都似曾相识，又都是新的。就像今早的露水，看着和昨年的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每一滴都有自己的形状，自己的光。日子大概也是如此罢，看似重复，其实每一天都是新的，都有不一样的精彩。

太阳渐渐高了，光线透过槐树叶子，在地上筛下碎碎的影子。这时候，邻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提着菜篮子出来，看见我，笑道：“起得这么早？今儿天真好。”我也笑了：“是啊，真好。”这简单的对话，在春天的清晨里，竟也觉得格外温暖。

回到屋里，泡一杯新茶，看那茶叶在滚水里慢慢地舒展，一片一片地沉下去，又浮上来。水汽袅袅地升腾，带着茶的清香。我端着杯子，走到窗前，对着这个刚刚醒来的世界，在心里默默地道一声：早安。

是的，早安，春天。早安，这崭新的一天。愿你的每一刻都如这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愿你的每一刻都如这初开的花，饱满新鲜。愿你带着这样的清晨，走进喧嚣的人世里去，心里头总存着这一份清亮亮的欢喜。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花香，带着鸟语，带着春天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新了。这春天的早晨，真好。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