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碗粥

我就是我

　　难忘那碗粥。

不知从哪天起，医院门前那家不起眼的粥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点什么。走在街上，我总会下意识地张望，总盼着能有个奇迹，再遇见那个曾给过我温暖、装着我一整段回忆的小店。

第一次去那家粥店，具体是哪一天已经模糊，算一算，竟也快20年了。那时我常和一位高中好友闲聊，聊着聊着，夜色就悄悄落下来。余晖洒在墙上，暖得格外动人。我知道，她一个人过得清淡、安静，甚至有些孤单，而我，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精神慰藉。

我常常去她家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起看电视。我们把所有不必言说的默契、心事、共情，都悄悄放在了那一方屏幕里。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织着毛衣，手法熟练，又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我守在电视机旁，默默陪着。一分钟，两分钟，一个小时……时间就这样温柔地滑过去，不慌不忙。

“要不今晚请你喝个粥。”这样的邀请，她说过很多次。每次我去，她都毫不犹豫、爽快地招待我。我也坦然接受，慢慢当成了一种心安理得的温暖，一种习惯。

那个盛夏的夜晚，电风扇呼呼地转，却怎么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酷热。她喝粥的倡议正合我意，在这酷暑难熬的盛夏。 看似滚烫的粥，在酷暑里反而最是消暑，粥清淡温润，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通透了，心里也跟着亮堂、舒坦、畅快。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啊好啊，我正想喝呢。”天太热，人都没了胃口，只有粥，能把麻木的味觉一点点唤醒。

于是，我们慢悠悠地走着，一路闲聊，往那家粥店去。这是她第一次带我来，一进门，我就被震住了。这么不起眼的小店，竟忙得热火朝天。老板娘热情又麻利，只笑着说：“你们自己盛吧，我顾不过来啦。”这边人刚起身，抹布还没擦完桌子，那边就已经有人等着坐下；一桌刚空，下一茬立刻接上，店里店外，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真是大开眼界——一家小小的粥店，居然能红火成这样。

再细看，才懂它的好。店里满是烟火气，几十种小菜摆得满满当当：萝卜干、辣椒干、芋艿丝、土豆丝、豆角干……一盆盆、一碗碗，随便你挑、随便你夹。除了粥，还有煎馒头、煎饺、炸油条、麻果、茶叶蛋……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小吃，琳琅满目。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粥的温暖，从来不止于粥的热度。是热气腾腾的粥，是老板娘爽快的信任，是人与人之间不刻意的情感与互动。在这家小小的粥店里，我们拥有的，是自主选择的自在，是被信任的踏实。大家默契、自在、欢快、敞亮，不用客套，不必拘谨。喝下去的是粥，暖到的是心。

这一碗粥，留住了我的胃，更记住了这份情，慢慢变成了我改不掉的习惯。即便后来在外地工作，我也始终忘不了这碗粥。一到盛夏，心里就开始惦记。周末一回到老家，我总会先去爬一趟山。迎着落日余晖，大汗淋漓之后，便直奔那家粥店。

一次又一次，老板和老板娘早已把我当成老熟人。每次见到我，都笑着说：“你自己选吧，想吃啥吃啥，想喝多少喝多少。”我还是老三样：一碗热粥，两个煎馒头，一个茶叶蛋，再配上几样爽口小菜。端上来，呼噜呼噜喝下肚，浑身通透。咬一口煎馒头，又甜又脆又香；剥开茶叶蛋，八角的香气扑面而来。一口蛋、一口粥、一口馒头，再就着小菜，简直是人间绝配。

我一边喝着粥，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乐呵呵的。在这浓浓的烟火气里，我忽然觉得：这哪里是在喝粥啊，这分明是市井人生里最踏实、最美好的生活。不用张扬，不必炫耀，只满足于自己心底的快乐——身心的快乐，情感的快乐，简简单单，却无比珍贵。

这碗粥里，装着太多太多的故事。有和妻子从外地匆匆赶回，就为喝上这碗粥的牵挂，藏着我们相濡以沫的温情；也有和同学相伴而来的友情，喝下一碗粥，便记住一段真心；更有我一个人登山归来，大汗淋漓，独享人生快意的自在。

可突然有一天，它消失了。地方动迁，那间小小的旧屋，成了历史。那个熟悉的粥店，再也找不到了。不见它的日子，我心里空落落的，总像丢了什么。

人生就是这样。当一样东西，慢慢变成你的习惯、你的慰藉、你扎在心底的根，你会多么希望它能永远在那，久一点，再久一点，陪着你生生不息。可在时光的长河里，很多东西，终究会落幕。

店没了，粥还在心里。那段热气腾腾的时光，那些信任、温暖、烟火气，全都好好地留在了记忆里。

它，终究成了我这一生，永远难忘的那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