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开沧海岸，愁散春风里——青岛梅园赏梅

九凤朝阳

3月23日的今日之晨，晓雾未散，海风微凉。我们立于青岛港畔，目送天文学家李君驱车远去，车影渐没于苍茫海路，心头忽而生出一缕难以排遣的寥落。昨夜尚在崂山之巅，与君共指星河，谈天地玄黄，论宇宙洪荒，言及斗姆星尊，道及羲和驭日，古今相望，心意相通；今朝便已是各赴尘途，山依旧，海依旧，星河依旧，而身旁已无知己共赏，顿觉天地空阔，竟少了几分烟火与温度。

人生聚散，本如浮萍。王勃曾言：“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我与李君，虽非萍水，却是因崂山结缘，因星辰相知，一朝别离，便如星子归轨，各自远行，再聚不知何年。此番低落，非为别绪所困，实为知音难再得，清谈难再续。崂山观星之乐，恍如一梦，梦醒之后，唯余空寂。海风拂面，竟带几分清寒，心头郁郁，无处可解。

正怅惘间，忽忆起此时正是青岛梅开盛季。东海之畔，梅园凝香，千树梅萼破寒而放，正是一年春色最浓时。既心怀郁结，何不去往梅园，借一枝寒梅，涤荡胸间愁绪？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于孤山之下种梅三百，终老不仕，皆因梅有清骨，能慰人心；陆游咏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赞其坚贞；李白写梅“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颂其报春。古往今来，梅为花中君子，凌霜傲雪，清雅绝尘，最能解人忧，最能醒人心。我既遇愁绪，正该赴一场梅花之约，以梅为友，以香为药，抚平心底波澜。

一念既起，步履随之。循春风而行，不过片刻，便至青岛梅园。未曾入园，先闻其香。那香气不似牡丹之浓艳，不似玫瑰之甜腻，清而不淡，雅而不冷，丝丝缕缕，随风漫溢，直透肺腑，竟先将我胸间那几分离愁别绪，轻轻拂去了一角。待得推门而入，一入园中，刹那之间，我所有的低落、怅惘、寂寥，尽数被眼前无边无际、惊心动魄的梅花，彻底惊艳，彻底融化，彻底涤荡。

我从未见过如此盛大、如此清绝、如此动人心魄的梅景。千株万株梅树，依山傍海，错落而生，枝桠遒劲，如铁画银钩，直指云天；万千梅朵，或嫣红似火，或洁白如雪，或嫩粉如霞，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开得肆意而坦荡，热烈而从容。没有一丝娇柔，没有半分怯懦，迎着海上春风，沐着滨海天光，开得浩浩荡荡，开得磊落光明。远观之，如云霞落地，似雪海翻波，漫山遍野，皆是清芳；近赏之，瓣薄如绡，蕊细如丝，风过处，花影摇曳，暗香浮动，恍入瑶台仙境。

青岛梅园之梅，不同于江南之梅。江南之梅，多生于烟雨庭院，小桥流水之侧，带着几分温婉秀气，如闺阁佳人，含蓄内敛；而青岛之梅，生于沧海之滨，长于崂山之麓，沐海风，饮海雾，历春寒，故而骨格清奇，气韵苍劲，既有江南梅的清雅，又兼山海梅的雄奇，如仗剑君子，如临海诗客，风骨凛然，气度不凡。每一枝梅干，都似镌刻着海风的痕迹，坚韧而挺拔；每一朵梅花，都似凝聚着春光的精魂，明艳而动人。

我缓步花间，心潮翻涌，早已将送别李君的失落抛至九霄云外。眼前唯有梅，心中唯有春。看那红梅，开得热烈奔放，如丹心一片，映照着碧海晴空，让人想起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忠烈，想起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豪迈，虽为花木，却有英雄之气；看那白梅，冰清玉洁，素心皎皎，不染尘埃，不沾俗艳，如林逋笔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孤高，如王维诗中“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的清寂，清净淡然，遗世独立；看那粉梅，柔而不弱，媚而不俗，如春光吻过的脸颊，带着新生的希望，带着岁月的温柔，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忘却世间烦忧。

园中游人不多，更显清幽静雅。偶有海风掠过，花枝轻颤，落英缤纷，如雪片纷飞，铺于青石小径之上。拾一片落梅，置于掌心，花瓣轻薄温润，余香袅袅，虽落而不败，虽凋而留香，让人顿生怜惜，却无悲戚。梅之落，非为凋零，而为成全，成全春之生机，成全下一季的盛放。正如人生聚散，离别非为永诀，而为重逢铺垫，为各自奔赴更辽阔的远方。李君为天文而生，奔赴星河之约；我居山海之间，守人间清欢，别离虽有憾，却亦是生命本该有的轨迹。

梅之品格，最是动人。它不与桃李争春，不与百花斗艳，于料峭春寒中悄然绽放，于沧海风烟里独守清芳。《诗经》云：“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梅自上古而来，携着诗礼之风；宋代周敦颐赞梅“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梅之香，不在形，而在骨；梅之美，不在色，而在心。它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扛得住风寒，故而能开得如此从容，如此坦荡。人生亦当如梅，不为一时聚散而悲，不为一时得失而忧，守内心之清明，持生命之坚韧，任凭风雨起落，自开自落，自在清香。

立于梅树之下，望沧海茫茫，听春风低语，我忽然彻悟。昨夜崂山观星，是宇宙之大美；今朝梅园赏梅，是人间之大美。星有星的轨，梅有梅的骨，人有人的路。聚散本是寻常，离合皆是天意，不必为别离而伤怀，不必为孤寂而怅然。李君虽去，而观星之乐永存心底；知己虽远，而精神相通未曾隔断。正如这梅花，开于沧海，香满人间，不因无人而不芳，不因风急而不绽。

我深吸一口梅香，只觉胸间澄澈，神清气爽。所有的低落烟消云散，所有的怅惘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对春光的感恩，对生命的敬畏，对山海的热爱。青岛的梅，开得如此惊艳，如此深情，它以一身清骨，告诉我何为坚守；以一树繁花，告诉我何为热烈；以一缕暗香，告诉我何为从容。

古人云：“踏花归去马蹄香。”今日我游梅园，归去之时，不仅衣染梅香，心亦染梅之清骨，梅之豁达，梅之坦荡。沧海之畔，春风正好，梅花正开，生命本就该如这青岛之梅一般，沐风而舞，向阳而开，守一份清欢，存一份坚韧，在岁月里静静绽放，在尘世间自在芬芳。

3月23日，晨别知己，后赏寒梅。离愁随风散，梅香入心来。崂山星河犹在目，梅园春色已满怀。人生最美，莫过于此：有知己可共话，有山海可相依，有寒梅可慰心，有春光可不负。

梅开沧海岸，愁散春风里。此日此景，此情此心，当永记于心，岁岁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