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西安

静写春秋

　　1978年春季，我在生产队参加劳动，被安排看水泵，这是一份比较体面的活。队上一般人都是天天下地干重体力活，只有个别人能干些比较轻松又比较体面的活，一种是干部，有正副队长会计出纳，还有贫协和保管，另一种是有点技术或是文化含量的活，那就是记工员和看管水泵的。我能得到这样一份轻松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亲是队上的副队长，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生产队有两眼机井，一眼井打在高中前的地里，另一眼井打在北塬上，我和陈义民负责看北塬上那台水泵，那台水泵是新买的，880型，具体含义并不清楚。水泵的上水管是灰生铁铸的，每根长约2.5米，直径大概是15公分。将几十根这样的泵管一根根连起来，泵管中间有支架和泵芯，最上面和电机相接，电机露在地面上，象个小铁人的样子，另外还有起动用的电压补偿器，一个四方铁盒子，挺大的。那时水泵算是先进的灌溉设备，但仍很笨重粗糙，常常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故障。有一回电机烧坏了，这就算是比较大的事了，做为看泵的人脸上很没有面子。兴镇和县上都修不了，主要是缺铜线，只有去西安才能解决。

一天，队长把我叫去，安排我和队上一个电工去西安修理电机，他说你大姑家在西安，有事能帮上忙。和我同去的人叫杨海朝，比我大十几岁，他是电工，后来他还当过队长，也算是队上有头有脸的人。以前从来没有去过西安，想到第二天要去西安，心里一阵一阵悸动。想象中西安是一个很大的城市，那里的人是和农村人完全不一样的城里人，他们高贵文明，说普通话穿漂亮的衣服，等等。又想象自己进了西安是怎样一种不堪的样子，不由心中一阵害怕担心，很不愿意到这种地方去，但又知道不去不行的。一个晚上头脑特别活跃，没丝毫睡意，失眠。

第二天，我和电工俩个人搭车去西安。我去时穿的什么衣服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穿了一双绿色尼龙袜子，袜底烂了几个洞，脚趾头常会钻出来，好在一双旧胶鞋穿上后恰好能遮住这些令人尴尬的破洞洞。还记得去时给母亲要了大概有三四块钱，想着回来时给父母带点糕点啥的。俩人找来一截短棍抬着电机中取出的废铜线去搭客车，这些铜线装一蛇皮袋中，很重。从兴镇南街车站搭客车到富平换乘火车再到西安，到西安火车站时是下午，怎么出的站，身处什么地方，一概不记得了。我们首先要做的事先找到我大姑家，然后再说别的。我只知道大姑家住在"光子街"(实际叫“广济街”)，大概在钟楼西南方向，这是听父亲说的。俩人抬上装铜线的袋子朝钟楼方向走，再打听"光子街"，终于找到了大姑的家，这时是又饿又累，满头满脸的汗。大姑见了我俩，还算热情的招呼我们先喝水，我生怕她见我们后会不高兴，现在看来不用担心了。后来大姑给我们下了大肉水饺，我吃了小半碗就说饱了不吃了，电工他不太说话但吃得又快又多，我真担心他这样会吓坏大姑的，还好他终于说吃饱了来碗汤吧。大姑家住南城墙里面，是个大杂院，有三四家人住着，她家实际上就占了一间房子，大约十几平米，门前巷子不太正也不宽。吃完饭后告别了大姑，我跟着他走，天黑前找到了一家旅馆住下。那旅馆在什么地方至今都没弄清，只记得住旅馆的人很多，有男又女，好象都是外地人，都住在一个大厅中，那一晚我没脱衣服也没有睡着，第一次到城里感到紧张不安。

记得那一晚住在旅馆里，浑身都不自在，有很多人来来去去的，床和床又挨得近，生面孔，城里人，紧张胆怯。躺床上，脑子乱哄哄，转的飞快，控制不住。身体保持某个姿势尽量不动，不敢深呼吸，也不敢咳嗽，想尿了也憋着，生怕影响了别人。周围的人渐渐入睡了，大厅静了下来，然后传来各种各样打呼的声音，还有小孩梦中哭闹的声音。后来自己好象迷糊了一阵，但肯定没睡着，天渐渐亮了，起床。

七八点钟的样子，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每一条街道。我不知道方向，但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应该是向东走。俩人抬着蛇皮袋子里的废铜线，顺着街道走，两边是两排整齐的法国桐，树叶上散满金色的阳光，街道干净整洁，不时有来往的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还有那些西安人，穿着好衣服，骑着名牌车子，他们说普通话，好听文雅。特别是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个个都是仙女下凡，光彩夺目，不敢去看。我和电工抬着那堆烂铜线走在大街上，我不知道电工他是什么感受，而我深深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卑微，自惭形秽。走了好长时间，肩膀磨出了血泡，好象到了郊外某个工厂，应该是东郊。等了几个钟头，用带去的废铜钱换了新铜线，就算办完了要办的事情，然后从西安往家里赶路。

回家的路变得轻松多了，在火车站，我们每人买了一双凉鞋，样子和材料都比较新，还买了一些点心类的东西，大概花了两三块钱。到下午四五点时我们就回到家了。

这是我第一回去西安，许多细节都记不得了，但这次西行之行在自己心灵上还是产生了很大的震动，使我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真切的认识，也使自己萌生了立志改变自我命运的想法。记得从西安回家后立即爬在小木桌上开始做题，如饥似渴，没有丝毫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