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会议室的白板擦得锃亮,记号笔的味道还没散尽。我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跟着笔尖移动——“武汉/全国配送”、“同城配送”、“线下门店”。</p><p class="ql-block">“我们接下来一起讨论公司未来3年的发展目标,大家先思考十分钟。”</p><p class="ql-block">我把笔帽扣上,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滴答、滴答、滴答,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p><p class="ql-block">十分钟。六百下。</p><p class="ql-block">白伟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吱”的一声把椅子往后一推,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他盯着天花板,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嘴角抿着,像在嚼一句说不出口的话。</p><p class="ql-block">坐在旁边的梁亚军和他正相反,整个人像是钉在了椅子上。双手交叠搭在桌上,低头盯着面前的白纸,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用拇指指甲刮一下下巴上的胡茬,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那片空白——好像那上面已经写了字,只是还没显出来。</p><p class="ql-block">小白坐得笔直,左手握着签字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每隔几秒就抬眼看一下白板上的标题,然后又迅速垂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p><p class="ql-block">刘耀辉倒是放松。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画完一个又一个,看不出什么形状。他的目光从白板移到窗户,又从窗户移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十分钟到了。</p><p class="ql-block">没有人开口。</p><p class="ql-block">我等着。秒针又走了几十圈,会议室里还是只有它孤独的声响。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别人先说话,都在等一个安全的、不会出错的开口方式。</p><p class="ql-block">“时间到了。”我终于说,“我看大家都没有发言,还是我先说一说。”</p><p class="ql-block">我环顾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p><p class="ql-block">“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三年之后,我们的公司会是什么样子。”</p><p class="ql-block">我把目光投向白板上那几个字,像是在那里看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第一,销售额将会是目前的十倍不止。三年后,我们年销售额应该破亿,整体毛利率不低于20%。”</p><p class="ql-block">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p><p class="ql-block">“第二,公司旗下包括鲜花、快消品、物流三大板块。在武汉市中心有一栋办公大楼——或者至少不低于一千平米的办公室。还要有企业网站、独立的新品开发部门、不低于三十家实体门店、五百名员工。”</p><p class="ql-block">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终于有了动静。</p><p class="ql-block">像一颗水雷炸开了平静的湖面。</p><p class="ql-block">我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短促而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的人。</p><p class="ql-block">白伟的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梁亚军终于从白纸上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小白的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却只是点了一个墨点,洇开一小片。刘耀辉的画圈的手停住了,手指僵在半空中。</p><p class="ql-block">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震惊、不可思议、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带着癫狂的希望。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可能会摔下去,却忍不住想张开手臂。</p><p class="ql-block">“我们现在有什么?”有人问,声音有些发紧。</p><p class="ql-block">我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p><p class="ql-block">2004年创业到现在,将近一年时间。营业额一千万,员工六十五人,流动资金不到两百万。这就是我们所有的家底。放在白板上那些数字旁边,像是小孩在大人面前比个子。</p><p class="ql-block">“怎么达到?”白伟开口了,声音闷闷的。</p><p class="ql-block">“搭框架,集中资源,各个击破。”</p><p class="ql-block">我从白板上拿起记号笔,在每一个标题下面画了一条线。</p><p class="ql-block">“网页可不可以做?新产品开发小组能不能上?线下店开不了三十家,可不可以先开三家?办公楼选在哪里?经营产品和范围怎么定?配送范围和内容怎么定?”</p><p class="ql-block">我一口气说下来,笔尖在白板上敲得笃笃响。</p><p class="ql-block">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什么闸门被打开了。</p><p class="ql-block">“网页可以做。”小白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手上有个模板,改一改就能用。问题是维护的人手。”</p><p class="ql-block">“新产品开发……”梁亚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事儿我没干过,但可以学。同城配送这个方向我琢磨过一阵,咱们有车队、有人、有仓库,底子是有的。关键是得有人专门盯着。”</p><p class="ql-block">“线下店的话,”刘耀辉终于把手从腮帮子底下抽出来,坐直了身体,“武昌、汉口、汉阳各选一家,先站稳脚跟。我有个同学在街道口那边有门面资源,可以谈谈。但定位得想清楚——是做量还是做品牌?”</p><p class="ql-block">“做品牌。”我说,“和本地的酒店、政府机关合作,提升产品价值。高端市场一定要占住。”</p><p class="ql-block">白伟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在听。他听得很认真,眉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皱起,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p><p class="ql-block">“全国配送,是不是先放一放?”</p><p class="ql-block">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p><p class="ql-block">“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咱们现在的体量,全国铺开成本太高。不如先把武汉做透——保证产品质量,做出特色。等这边稳了,再说往外走的事。”</p><p class="ql-block">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这是他第一次在会议上主动提出和既定方向不同的想法。</p><p class="ql-block">我点了点头。“可以。”</p><p class="ql-block">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每个人的杯子都续了两次水。</p><p class="ql-block">最后,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擦掉,又写满。那几个大方向终于定了下来:</p><p class="ql-block">三家实体店,武昌、汉口、汉阳各一。深耕本土,抢占高端。和政府机关、酒店建立合作,把产品的牌子立起来。</p><p class="ql-block">全国配送暂缓,集中火力做透武汉。保证质量,做出特色,让“武汉配送”本身成为招牌。</p><p class="ql-block">开辟新战场——新产品研发部。从同城配送切入,利用现有的车队和人手,在这座城市织一张运输网。梁亚军负责,明天就开始搭班子。</p><p class="ql-block">分工也明确了:小白守着线上客服组,把网站和客户体验抓起来;白伟管物流部,车队、仓储、调度全交给他;刘耀辉负责线下旗舰店的选址和后续管理,下周一之前拿出第一份方案;梁亚军牵头新产品研发部,先从同城配送试水。</p><p class="ql-block">会议散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小白和刘耀辉边走边说着什么,梁亚军一个人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满了圈圈的纸。</p><p class="ql-block">白伟没有走。他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残留的字迹——销售额破亿、毛利率20%、三十家门店、五百名员工——那些被水笔画出来的字在灯光下有些反光。</p><p class="ql-block">“真能成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人都走了,会议室安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白板,心里盘算着那可怜的资金和人力——一千一百万营业额,六十五个人,两百万流动资金。这些东西被一点一点地规划出去,像拆毛衣一样,拆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线头。</p><p class="ql-block">那栋大楼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我的脑子里,连地基都没有。</p><p class="ql-block">我盯着白板上那些字,忽然想起阿基米德。他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p><p class="ql-block">我现在就需要这么一个支点。一根足够长的杆子,一个足够稳的支点,然后——把不可能撬成可能。这一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要想得到每一个人的认同是不可能的,认知和行为习惯都不一样,非要让保持节奏的一致性确实很难。就是目前办公室的五个人想法都不一样,我们也办不到。与其花时间在调整步调上面,就不如让他们跑起来,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各自盯着自己的目标。</p><p class="ql-block">窗外,武汉的夜色铺展开来,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我盯着那些光,心想,总有一天,这里面会有一栋是我们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