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繁华：探秘稷山马村砖雕墓

梓桑

　　在晋南稷山县马村，曾有一块神奇的土地——每逢冬雪降临，四周银装素裹，唯独此处方寸之地，雪花落地即融，从未积雪。当地村民世代传说这是“风水宝地”，直到1973年，一位锄地的农民踩塌了脚下的泥土，一个深埋地下八百年的秘密才终于重见天日。

那不是什么风水奇观，而是地下巨大的空洞吸走了地面的温度。

从此，一座被誉为“地下四合院”的宋金砖雕墓群，缓缓向世人敞开了它的大门。

　　沿着狭窄的墓道缓缓下行，逼仄的空间仅容一人通过。但当你在昏暗的灯光中直起身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雕细琢的仿木结构四合院，完整地呈现在你面前。

　　马村砖雕墓共有14座墓葬，坐北朝南，呈扇面形排列，占地约2.24万平方米。目前已发掘9座，皆为金代大定以前（1161年前）段氏家族的墓地。段家是当地有名的药膳世家，世代悬壶济世，富甲一方。他们信奉“孝养家、食养生、戏养神”的家训，不仅精研医术，更痴迷戏曲。

而这份对生活的热爱，被他们以“事死如事生”的方式，永远定格在了墓室之中。

　　墓室四壁，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布局：前厅后堂，左右厢房，回廊环绕，勾栏相连。四壁下部砌有束腰须弥座，上雕飞马、奔鹿、狮子等瑞兽，刻工精细，栩栩如生。檐下斗拱层叠，或四铺作，或五铺作，出60度斜昂，屋顶单檐或重檐，简瓦包勾，滴水瓦当上饰以兽面图案——这一切，都是宋金时期北方民居的忠实再现。

　　砖雕艺术在这里达到了极致。莲花、牡丹、石榴等花卉图案点缀其间，孔雀、仙鹤等吉祥鸟兽呼之欲出。牛郎织女、童子竹马等民间故事也被刻入砖石，构成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地下世界。

　　在墓室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扇半开的假门。

门扉微启，一位妇人探出半身，倚门而立，神情娴静。她究竟是要出门迎接来客，还是在门后窥探访者？这被称为“妇人启门”的雕刻，是宋金墓葬中极为流行的题材。

学者们对此解读不一：有人说，半开的门暗示着门后庭院深深、家业殷实，象征着墓主家族的兴旺与富足；也有人说，这位妇人并非凡间女子，而是仙境使者，负责为墓主人开启通往永生的大门。

无论何种解读，这一刀一刻间，都寄托着生者对逝者的美好祝愿——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依然拥有温暖的家园，依然有亲人守候在门旁。

　　然而，马村砖雕墓最令人惊叹的，还不是这些建筑构件和吉祥图案，而是那方砖砌的戏台。

在南壁当心间，仿木构门楼兼作戏台，台上雕刻着四五位杂剧演员，正手舞足蹈地表演着。在他们身后，乐师们手持大鼓、腰鼓、拍板、横笛、筚篥等乐器，吹打拍击，场面热烈。

演员行当齐全，有副净、副末等角色，前后场次分明，立体感极强。这不仅是金代早期杂剧的生动写照，更解决了中国戏曲史上长期争论的“乐床子”用途与伴奏乐器组合问题。

这些砖雕人物，有的插科打诨，有的念唱做打，神情专注，姿态各异。八百年前的戏曲舞台上，滑稽念唱仍是主流，但这支由吹、打、拍组成的乐队，已然昭示着中国戏曲走向成熟的曙光。

这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堂会。在那个没有录音录像的年代，段氏家族把最爱的戏曲，用砖雕的形式搬进了墓中，让它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日夜不休地演出了八百年。

　　墓室北壁正中，多雕板门，外加仿木构门楼。有的墓室中间，是墓主人夫妇的“开芳宴”——夫妇二人端坐堂上，宴饮娱乐，左右两侧则是孝子故事图和破子棂窗。

4号墓尤为特殊，须弥座上廊前勾栏上，陈列着一套二十四孝立体雕塑，造型生动，体态优美，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丁兰刻木、剡子鹿乳、蔡顺拾椹……这些孝道故事，被刻入砖石，代代传颂。

段家的“孝养家”家训，在这里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

　　有趣的是，如此豪华的墓葬，随葬品却极为简朴。墓中出土的，不过一两件大瓷碗、瓷灯盏，和一些北宋铜钱，个别墓中才有瓷枕。

这或许正印证了段家“食养生”的家训——重养生而轻财物，重精神而轻物质。他们留给后世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座艺术的宝库、一部凝固的戏曲史、一卷雕刻的建筑学教材。

　　走出墓道，一缕阳光照在身上，瞬间感到温暖。正如一位探访者所言：“墓穴很豪华，刻在砖上的人物活灵活现，里面的东西可谓应有尽有、弥足珍贵。这方多彩的世界，铭刻了当时人们对人世间的留恋，也让现在的我们更热爱这阳光耀眼的烟火人间。”

　　当你站在那方砖雕戏台前，看着那些凝固了八百年的演员和乐师，你会明白：段氏家族当年耗资巨万营造的，不仅仅是一座墓穴，更是一座永不落幕的舞台，一场永不散场的宴席。

　　他们把自己对生活的全部热爱，一刀一刀刻进砖石，埋入黄土，等待着八百年后的我们，来读懂这份来自宋金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