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手艺人之打白铁老姚•白铁的光泽•

黄溪诗社

<p class="ql-block">白铁的光泽</p><p class="ql-block">-----------------吴山手艺人之打白铁老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偶然间,在万顺酒楼的角落里,看见一只白铁水桶。那桶的年纪大概不小了,桶身有些斑驳,把手处磨得锃亮,却依旧挺括周正,没有一丝走样。我的目光被它勾住了,久久移不开。那一刻,许多早已沉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忽然翻涌了上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小的时候,家里用的水桶、澡盆都是木质的。米缸是釉缸,只有有屋檐下接雨水的“天沟”,都是用白铁皮打成的,再有就是家里的珍宝白铁桶了。那时吴山镇上的老姚师傅,隔三差五就挑着担子到村里来。担子的一头是工具箱,另一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白铁皮,走起来哗啦哗啦响。孩子们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打白铁的”来了,便围上去看热闹。</p><p class="ql-block">老姚师傅那时候不过二十几岁,手却巧得很。他干活从不着急,先拿一把木尺在白铁皮上量了又量,用画规画出圆来,那动作缓慢而笃定,仿佛在宣纸上落墨。最让人惊叹的是他下剪子的时候——那把大铁剪握在他手里,沿着画好的线走下去,咔嚓咔嚓的,铁皮便应声分开,断口处齐齐整整,没有一丝毛刺。我们几个孩子蹲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那双手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真正的功夫,还在后头。他要把一块平面的铁皮,变成一只圆滚滚的水桶。这中间没有模具,没有机器,全凭一把锤子、一根拐砧,一锤一锤地敲出来。那丁字形的拐砧插在地上,他把铁皮的边缘搁上去,用小锤轻轻一敲,铁皮便翻起一道边来。再敲,再翻。渐渐地,那道边就成了咬口用的公扣或母扣。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最考功夫——轻了咬不紧,重了铁皮便裂了。老姚师傅的手不轻不重,每一下都恰到好处,那叮叮当当的声音,竟像是有了某种韵律。 桶身敲好之后,便要上底。这也是用咬口连接的,把桶身的下沿和桶底咬在一起,再用木槌沿着接缝轻轻敲实。最难的是桶底与桶身交接的那个弯角,要敲得圆润服帖,不能有一丝缝隙。老姚师傅弯着腰,一锤一锤地敲,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有时候他停下来,把桶举到眼前看一看,摸摸接缝处,又继续敲。那样专注的神情,多年以后想起来,竟觉得像一位匠人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包沿口是最后一道大工序。他把一根铅丝嵌进桶口翻起的边里,再用锤子慢慢地把铁皮卷过来,把铅丝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这样一来,桶口不仅结实了,摸上去也圆润光滑,不割手。我那时不懂事,总爱伸手去摸那新打好的桶口,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p><p class="ql-block">最难做的是水壶,尤其是壶嘴。那是一片小小的扇形铁皮,要卷成一头大一头小的锥形管子,还要和壶身严丝合缝地焊在一起。老姚师傅做壶嘴的时候,总是格外小心。他把那片铁皮卷成锥形,用咬口咬住,然后用烙铁蘸了锡,沿着接缝慢慢焊过去。那烙铁烧得滚烫,锡丝一碰就化了,白亮的锡水渗进接缝里,冷却后便严严实实。他焊完之后,总要对着壶嘴吹一口气,试试通不通;又灌了水试试漏不漏。那些动作做起来不慌不忙的,仿佛不是在赶活计,而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尽善尽美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我记得有一回,家里的水桶底坏了,我妈让我拎去找老姚师傅修。他接过来看了看,说:“换个底吧。”便从担子里找出一块白铁皮,比着旧底画了个圆,剪下来,再把桶身旧底拆掉,重新咬口、敲实。前后不过一个半小时,那只桶便又焕然一新了。母亲接过桶,左看右看,赞不绝口。老姚师傅也不多话,只是憨憨地笑一笑,收了角把钱,又挑起担子往前走了。</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那些白铁器具之所以能用那么多年,正是因为这种“可修补”的特性。咬口松了可以重新敲紧,底漏了可以换新底,锡焊开了可以重新焊过。它们不像现在的塑料桶,坏了就扔;它们是有生命的,可以修修补补,一代一代用下去。</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用的最多的就是塑料的、不锈钢的、搪瓷的,一样一样地替换了它们。那个挑着担子走村串巷的老姚师傅,想来也早已不干这行了吧。只是前两年偶然听说,吴山镇上的白铁手艺,被列入了非遗名录,老姚师傅也成了传承人。我听了,心里竟有些怅然——曾经家家户户离不开的手艺,如今竟成了需要“保护”的东西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在万顺酒楼,我盯着那只白铁水桶看了许久。桶壁上有一处补丁,是后焊上去的,锡焊的痕迹还在。我忽然想起老姚师傅焊壶嘴时的样子,想起那些叮叮当当的锤声,想起白铁皮在阳光下泛出的那种柔和而坚定的光泽。那是手工业时代的光泽,是耐心和专注磨出来的光泽,是一锤一锤、一剪一剪、一寸一寸打造出来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掏出手机,想把它拍下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有些东西,大概只适合留在心里,安安静静地,像那只水桶一样,斑驳着,却依旧挺括周正。</p><p class="ql-block">路灯逐渐亮了起来,我从万顺出来,走在霓虹闪烁的街上。耳边又恍惚响起那哗啦哗啦的声音——是白铁皮在担子里摇晃,是老姚师傅走来了。但一回头,街上只有匆匆的行人,和那些永不熄灭的、却冷冰冰的灯光。今天吴山二月二庙会,街上人少了不少呢!</p><p class="ql-block">2026.03.21 农历二月初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