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不走,血脉不周

水墨金山.122

<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年正月初一,天还蒙蒙的,父亲便叫我起床(可怜,那时我才五六岁)。外面是冰天雪地的世界,天空灰蒙蒙的,时不时还悠然地飘下几朵雪花。我们爷儿俩要去的地方,是王家庐子的舅爷爷家。</p><p class="ql-block">这天的行程,其实从更早就开始了。凌晨五六点,父亲已先带着我在大小孙湾转了一圈,给自家的爷爷奶奶、叔伯爷爷奶奶磕了头,拜了年。那是在族亲血脉里的第一道年礼。待回到家,匆匆吃过早饭,约莫八点光景,我们便又出了门,向着更远的王家庐子走去。</p><p class="ql-block">出了小孙湾,沿着大孙湾抽水机站旁边那条牛车路走,走完这段路,后面的路就更不好走了。在拐上渣河边一条略高些、也宽敞些的棉地田埂后,积雪感觉老厚,漫过了我的棉靴背。我在前头,到底是孩子,不知累,也不觉冷,只把这白茫茫的天地当作一方无边的乐园。我蹦着,跳着,跑着,去追天上飘舞的雪花儿,伸手想抓住它们,可摊开手心,只剩一点冰凉的湿意。田埂枯草上垂下的冰溜子,亮晶晶的,我用脚去踢,“咔嚓”一声脆响,心里便是一阵没来由的快活。有时看见雪地上几行疏疏落落、梅花似的小脚印,父亲说那是野兔的,我的兴致便更高了,顺着那印记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总想找到它的洞口,一不留神,就滚到了棉田的雪窝里,惹得身后的父亲连连唤我的小名:“新儿,慢点,别摔着。”</p><p class="ql-block">这一路,要过庐口闸,走得丰垸的永丰堤,穿小指山,在那些被雪覆盖得几乎认不出的村道和田埂间弯弯绕绕,最后到一条小河的渡口。渡船是极小的人力木划子,虽说能容七八个人,可眼下只有我和父亲两个,船便显得空落而有些仄了。摆渡的爷爷说,人少风小,但还是要坐匀称些,船才稳。父亲不放心让我独坐一边,便把我拉到他两腿之间夹着,他的腿像两道温暖的栅栏。船桨欸乃,破开墨绿而沉静的河水,两岸的雪景缓缓地向后退去。就在这微微摇晃的船上,水声潺潺里,父亲给我讲什么叫“平衡”,又讲了那个“刻舟求剑”的故事。那故事里的憨人,在船帮上刻记号,到岸了再去水里寻剑,我听了直想笑,觉得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许多年后,我才渐渐咂摸出那故事里一点儿别的滋味来——我们许多时候,不也总在生命的流水上,刻下一些固执的记号么?</p><p class="ql-block">早上八点多出的门,到舅爷爷家,总是正午吃饭的时辰了。仿佛是约好了似的,我们刚一踏进那热乎乎带着柴火气息的堂屋,满桌的菜便已摆得齐齐整整。除了年年在外婆家能见到的腊肉腊鱼、蒸肉蒸鱼蒸元子、煨得金黄的鸡汤和粉烂的藕汤外,总还有些别处不常有的稀罕物:油亮亮的香肠,一切开便冒出琥珀光泽的咸鸭蛋,还有那酱色浓醇、香味勾人的卤牛肉牛肚、卤鸡胗……我的肚子,那时真是我最忠实又最得力的仆从,一年到头清汤寡水地养着,就为这春节几日效劳。它总能妥帖地领会我的意思,既让我吃得心满意足,又不至于当场出丑,那份默契,现在想来犹觉感激。</p><p class="ql-block">父亲和舅爷爷、俊叔叔他们,围着桌子底下生着的火炉,一杯酒,一杯茶,一支烟,话头便像开了闸的河水,淌也淌不完。从今年的收成,到来年的打算,从陈年的旧事,到眼下的光景。我则早在一边,将孝感麻糖、橘子苹果香蕉什么的尝了个遍。待到下午两三点,我的口袋被压岁钱、糖果塞得鼓鼓囊囊,父亲便告辞出来,带着我重新走进那片白茫茫里。</p><p class="ql-block">回去的雪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也熟悉了些。父亲牵着我的手,一路走,一路絮絮地讲。他讲为什么过年,讲拜年的老礼数,教我怎么看雪地上人或牲口的脚印,分辨它们去的方向。但他说得最多的,是那句:“亲戚不走,血脉不周。”他说,人情像井水,常舀常新,不舀,便淤了,死了。</p><p class="ql-block">所以,自我记事起,直到读初中、高中,每年春节,这条拜年的路总是雷打不动地要走。不光去王家庐子,还要去香炉山瓦窑堡的“假”舅伯家,去世城垸里那些与家公爹爹结拜的“十弟兄”家——父亲称他们为“假的”舅伯舅舅,礼数却一点不假。至于父亲本家的姑妈们,更是一大排,都得走到。初一是舅爷爷家,初二是外婆家,初三初四走姑家、姨家……这亲戚的脉络,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初一张到十五,甚至有时生产队都开工个把月了,父亲若得了闲,还要带我去补上一两家。</p><p class="ql-block">那时我自然是极乐意跟去的。口腹之欲,红包之喜,固然是孩子眼里天大的诱惑。但如今回想,更让我心底眷恋的,是那长途的步行中,父子间无言的亲近;是那风雪扑面时,心里却揣着一团火似的盼望;是那一桌并非山珍海味,却吃得人汗津津、心里踏实的团圆饭;更是父亲在那寂寥的雪野路上,随口道来的那些古话与故事。它们像一粒粒种子,不经意地撒在我心里,日后竟默默地生了根,让我在很长的时间里,对于“年”、对于“家”、对于人与人之间那份朴拙的牵系,有了最初也是最深的认知。</p><p class="ql-block">这拜年的路,后来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用脚走了。先是通了车,后来舅爷爷、父亲他们也陆续不在了。那冰河上的小木船,田埂上的野兔印,还有那满桌蒸腾的热气,都退到了记忆的深处,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晕光。年还是年年过,只是越来越像一场精致的、按部就班的仪式,少了那股子需要跋山涉水去奔赴的热乎气儿。</p><p class="ql-block">当街道上又挂起马年的红灯笼,我看着那规整的光,时不时又会想起老家里那条厚厚的、吱呀作响的雪路,想起父亲那句“亲戚不走,血脉不周”。我想,父亲所说的那血脉,或许不只是亲缘的血脉,更是一种生活的热气,一种在寒冷人世里,彼此确认温暖的、笨拙而执拗的方式。我们曾经那样郑重其事地、不惜力气地,用脚步去丈量情分的远近,用一整天的光阴去兑换一顿饭的团圆。那路是真长,雪是真冷,可心也是真热。</p><p class="ql-block">如今,路短了,暖了,方便了,可那条需要用心力走出来的“血脉”,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稀疏,有些淡了。我有时想,我们刻在时代船帮上的那个“便捷”的记号,是否也让我们在流水中,失落了一些本该珍重寻觅的东西?</p><p class="ql-block">(2026.2.11凌晨00:46于咸宁昕享酒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