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泸州董玧坝,雾气还未散尽,场镇的鲜笋牛肉面馆已经飘出诱人的香气。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鲜笋的脆嫩与牛肉的醇厚在舌尖交织,这是乡村朴实的味道,也是地道的烟火人间。吃完出门,原本宁静的场镇已经换了模样,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道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生命力。简陋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遮阳伞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新鲜的蔬菜水果、手工制作的竹编器具、花花绿绿的廉价衣物、活蹦乱跳的家禽……杂乱无章却又井然有序。这种看似无序的热闹中,藏着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卖肉的永远在一头,卖菜的集中在另一街,农具和日用品则占据着C位。这规则并非来自行政规划,而是成百上千年来乡民们用双脚走出来的默契。人流如织,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热闹的表象下藏着中国乡村深沉的叹息。赶集的人群中,年轻的面孔寥寥无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些曾经跟着父母赶集的孩子,如今已经去了城里,在流水线上、在写字楼里、在快递站点过他们的日子。留下的多是老人,他们佝偻着背,慢悠悠地在摊位间穿行;还有带孩子的阿姨,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老人们的神情各异,有的满足,有的木然,有的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面孔。他们并不着急买什么,赶集对他们而言,已超出了交易的范畴。我和一位坐在街边休息的老太太交谈,问她多少天赶一次集。“三天赶一次集。”她笑着说,皱纹在阴霾天舒展。三天,这个频率恰好构成了乡村生活的节奏。赶集日前一天,人们开始准备要出售的东西;赶集当天,早早起床,整理装束,像赴一场重要的约会;赶集后,带着买到的物品和听到的消息,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等待下一个赶集日到来。三天一轮回,这节奏已经融入了他们的血液,成为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街巷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时尚的元素,但这些终究只是点缀,像是一片灰色中的几点亮色,鲜艳却难以掩盖整体陈旧感。</p> <p class="ql-block">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高铁穿梭,手机支付,外卖到家,这里的时间仿佛走得慢一些。赶集时还是现金交易,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这种原始的买卖方式,在其他地方已成为回忆,这里却还是活生生的现实。我不禁想:还有多少中国的乡村在坚持这样的传统?它们能坚持多久?这或许并不取决于乡民们的意愿。当城镇化的大潮席卷而来,当年轻一代彻底融入城市生活,当老一辈渐渐老去,这种三天一次的赶集还能存在多久?如果有一天,这种热闹的烟火气息真的消散了,那些留守的老人会失落吗?他们残存的念想没有了,乡愁又该何处安放?赶集,已经不仅仅是交易,它是乡村的脉搏,是乡愁的载体,是中国农村最后的倔强。每一次赶集,都是对衰落命运的一次温柔抵抗;每一次讨价还价,都是对传统生活方式的一次固执坚守。这烟火气息,或许是留给乡人们最后的念想,也是远行游子心中永远的精神原乡。离开时,集市还未散去。回望那片热闹的街市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动。我知道,再过两天,这里会迎来下一次赶集。只要这三天一次的约定还在,乡村的灵魂就不会消散,乡愁就还有家可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