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您漫步这个世界

陈伯适

<p class="ql-block">作者:陈伯适</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912713</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AI创作</p> <p class="ql-block">  今年春节期间,儿子说起六月要去韩国首尔参加人工智能方面的学术会议,想顺道带我们出去走走。我笑着回他:“等你博士毕业,工作稳定了再说。”话刚出口,心里却蓦地一动——仿佛有根久远的弦被轻轻拨响。原来,我年少时也有过一个相似的梦。</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乡在湖南隆回鸭田。那里四面环山,田野如怀抱般拥着散落的屋舍。一条条田埂弯弯曲曲,像月牙,也像命运随手勾勒的曲线——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故乡为我画下的起点,等待我用一生去丈量远方。可那时的我,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家门前的晒谷坪、屋后的竹林,和父母终日俯身其间的几亩薄田。</p><p class="ql-block"> 家里孩子多,我是老幺,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三个姐姐。日子总是紧巴巴的。天刚蒙蒙亮,父母的身影就出现在田埂上;夜色浓得化不开了,他们才拖着疲沓的步子回来。他们的世界似乎只有田垄、柴灶和一家人的温饱。他们像两头沉默而耐劳的老牛,把汗一滴一滴浇进土里,也浇灌着我们兄妹几个。年景好时,饭桌上能多几片腊肉,他们眼角深深的皱纹里便会漾开浅浅的笑意;若遇上光景差,他们便不说话,只默默将碗里稍好的饭菜,拨到我们面前。</p><p class="ql-block"> 可那时的我,偏偏是个爱做梦的少年。夏夜,躺在晒谷坪的竹椅上,看满天繁星如碎银洒落。我望着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想起语文课本里写到的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滚烫的念头:等我长大了,有了本事,一定要带爹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念头像一粒不知名的种子,落进少年贫瘠却柔软的心田,悄悄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 一个傍晚,我放牛归来,母亲正蹲在灶前添柴。跃动的火光照亮她过早刻上皱纹的脸。我忽然说:“妈,等我以后赚了钱,我们坐火车,坐飞机,去北京看天安门,去远方看大海。”父亲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闻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眼里掠过一抹我从未见过的、亮晶晶的东西,可嘴里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下了头。可那一声淡淡的回应,却在我心里化成了一份郑重的契约。</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像一只试翅的雏鸟,终于飞出了鸭田的山坳。1988年考上武汉化工学院,1992年毕业,分配进了资江氮肥厂,端上了“国家粮”。可日子,仍像一架拧紧发条的机器,容不得人喘息。每月那点工资,房租、吃饭、人情往来……掰开来用仍捉襟见肘。我总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手头宽裕些,等提了职,等安了家……“等”这个字,温柔又残忍,它把心底所有急切都熨得平平整整,让人得以心安理得地拖延。我总以为,日子还长,父母会永远站在那个叫“家乡”的起点,等我一切就绪,再从容地陪他们出发。</p><p class="ql-block"> 可我忘了,时间是只沉默的大鸟,它不仅会飞走,还会悄悄叼走你最珍贵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1995年冬天,有点冷。一个电话把我从冷水江催回鸭田——母亲中风了。那个曾在油灯下纳鞋底到深夜的母亲,半边身子突然就不听使唤了。我站在病床前,看她努力想对我说什么,嘴角却不受控制。我用手巾轻轻擦拭她淌下的口水,那温热的液体,却像滚烫的烙印,灼在心上。从那天起,带他们出去看世界的念头,忽然变得无比具体而急促。我想,等母亲好转些,一定要挽着她,去看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地。</p><p class="ql-block"> 然而,母亲没有再给我机会。2000年,另一个冬天,她的世界彻底缩成了仁栏冲山坡上一方小小的墓碑。我的世界,从此缺了沉沉的一角。</p><p class="ql-block"> 我把所有未尽的心愿,都寄托在父亲身上。2002年我买了自己的房子,2003春节前接他来过年,想让他多住段时间,想让他看看我生活的模样。可他总住不惯,说楼房像鸟笼,邻居关门不相识,没有鸡鸣狗吠反而睡不着。他念叨鸭田的几亩水田、几畦菜地,还有正月初二哥哥姐姐们要来他和母亲相守半生的老屋拜年。那时我已走上管理岗位,担任一个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事务繁杂。于是我又想:等我把工作理得更顺些,一定抽时间陪他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去近处看看,也是好的。</p><p class="ql-block"> 可时间再一次抢在了我前面。2006年春节刚过,父亲也倒下了。我带他奔湘雅,挂顶级教授号,进行全方位检查,后来我甚至把市里专家请到老家为他诊治,可病来如山倒,一个肺气肿竟带走了他。他走的那天,我守在病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那些关于未来的、关于旅行的计划,全都哽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恍惚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田埂。那时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仿佛能为我挡住世上所有的风雨。而现在,这双手静静地躺在我掌心,轻得像一捧即将散去的尘埃。</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后,我心里那个陪我长大的世界,轰然倒塌。我终于知道:有些事,不能等;有些人,不会永远站在原点等你。</p> <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许多风景。在甘肃看过大漠的孤烟,在海南踩过细软的银沙,在北京抚摸过历史的砖墙……每一次驻足,我都会恍惚:如果爹妈在,他们会是什么神情?爹爹会不会触景生情,随口吟上几句?妈妈会不会像孩子般好奇,轻轻触摸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事物?可一切,都只剩“如果”了。风景越辽阔,心底那个窟窿里灌进的风就越凉——我走遍世界的每一步,其实都踏在无以回报的恩情之上;我所惊叹的每一片风光,都映照着他们从未有机会看见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陪您漫步这个世界”——如今听来,更像一句温柔的咒语,轻轻一念,便将我拽回鸭田的星空下。那个少年还在,他的梦也还在,只是他想要陪伴的人,已去往了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我把他们,永远留在了出发的地方。而我自己,无论走出多远,都成了一个再也无法抵达终点的赶路人。</p><p class="ql-block"> 春分一过,又到清明时节,我回到鸭田,站在仁栏冲的山坡上,站在父母的墓碑前。山风吹过树梢,簌簌如低语。我终于懂得:我此生走过的所有路,不过是在用他们赋予我的生命,一步一步替他们多丈量一点这个世界的模样。这场漫长的漫步,从他们离去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只是身旁,再无那双殷殷的眼,能与我看尽这世间的繁华与苍凉。</p><p class="ql-block"> 这趟没有他们同行的漫步,名字就叫“惆怅”。而路的尽头,我依然盼望,能在某个恍惚的梦里与他们重逢。那时,或许我可以俯身轻轻地说:“爹,妈,海,我替你们看过了。这世界,我也替你们,稍稍走了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篇,献给我的父母。</p> <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22日晚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