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155：南宋 陆游 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

邹红兵

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

南宋 陆游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译文

城南的小路又迎来了春天，

梅花依旧盛开，却再也见不到你。

你的玉骨早已化作九泉下的泥土，

当年壁上的题诗墨痕，也被尘埃深深封存。

注释

小陌：田间的小路，这里指城南的小路。

​逢春：又到了春天，再次迎来春日。

​玉骨：对已故爱人唐琬的美称，赞美她清丽高洁，这里代指她的遗骨。

​泉下：黄泉之下，指阴间、地下。

​墨痕：指当年陆游在沈园墙壁上题写的《钗头凤》的墨迹。

​锁：笼罩、封存，这里是说被尘土遮盖、尘封。

​壁间尘：墙壁上积下的灰尘。

作品简介

《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其二》是南宋著名文学家陆游于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年） 冬夜所作的七言绝句，时年诗人八十一岁。这首诗是陆游晚年追忆原配夫人唐琬的代表作之一，为其梦中重游沈园、醒后追怀而作，是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爱情悲剧中最痛切的情感结晶，被誉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凄美的老年情诗”。

创作背景

1. 爱情悲剧的缘起

陆游与唐琬（其表妹）于绍兴十四年（1144年）结为连理，二人青梅竹马、志趣相投、琴瑟和鸣，婚后感情甚笃 。然而，因陆母不满唐琬“无出”且“与子唱和，不以功名为念”，在封建礼教的高压下，陆游被迫与唐琬离异 。此后，陆游再娶王氏，唐琬改嫁赵士程 。

2. 沈园相遇与《钗头凤》

绍兴二十一年（1155年）春，陆游与唐琬在绍兴沈园不期而遇 。唐琬征得丈夫同意后，派人向陆游敬了一杯黄縢酒，这杯酒饱含着两人无法言说的遗憾与思念。陆游触景生情，悲痛难抑，在沈园墙壁上题写了千古绝唱《钗头凤·红酥手》，唐琬见之，亦和词一首，不久便因愁怨难解、郁郁而终 。

3. 晚年的执着追忆

唐琬离世后，沈园成为陆游终生难忘的伤心地 。他晚年每年春上必往沈园凭吊，每往或诗或词必有寄情，甚至长期居住在沈园附近 。开禧元年（1205年）十二月二日夜，八十一岁的陆游在梦中重游沈园，醒后挥笔写下《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二首，此为其二，是他对一生挚爱的最后告白 。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人，南宋时期伟大的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并称“南宋四大家”，在中国文学史上享有“诗史”之誉，存世诗歌九千三百余首，是中国历史上诗作留存最多的诗人之一 。

一、乱世降生，家学渊源

陆游出生于北宋灭亡前夕的靖康元年，诞生于淮河上的一条逃难小船，自幼亲历北宋覆亡、南宋偏安的乱世流离，家庭的爱国思想熏陶让他从小便树立了忧国忧民的情怀与杀敌报国的壮志 。其父陆宰是北宋末年的爱国官员，家中藏书丰富，陆游“年十二能诗文”，且学剑、钻研兵书，少年时期便展现出文武双全的潜质 。他自幼受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影响，将收复中原、统一祖国作为毕生追求。

二、爱情悲剧，沈园绝唱

绍兴十四年（1144年），二十岁的陆游与表妹唐琬结为连理，二人青梅竹马、志趣相投、琴瑟和鸣，婚后感情甚笃 。然而，因陆母不满唐琬“无出”且“与子唱和，不以功名为念”，在封建礼教的高压下，陆游被迫与唐琬离异 。此后，陆游再娶王氏，唐琬改嫁赵士程 。

绍兴二十一年（1155年）春，陆游与唐琬在绍兴沈园不期而遇。唐琬征得丈夫同意后，派人向陆游敬了一杯黄縢酒，这杯酒饱含着两人无法言说的遗憾与思念。陆游触景生情，悲痛难抑，在沈园墙壁上题写了千古绝唱《钗头凤·红酥手》，唐琬见之，亦和词一首，不久便因愁怨难解、郁郁而终，年仅二十八岁 。

唐琬离世后，沈园成为陆游终生难忘的伤心地。他晚年每年春上必往沈园凭吊，每往或诗或词必有寄情，甚至长期居住在沈园附近。开禧元年（1205年）十二月二日夜，八十一岁的陆游在梦中重游沈园，醒后挥笔写下《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二首，是他对一生挚爱的最后告白 。

三、仕途坎坷，矢志北伐

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陆游应浙江锁厅试，才华出众，被主考官陈之茂擢为第一，却因成绩远超秦桧之孙秦埙，遭秦桧嫉恨，次年礼部试时被公然黜落，并扬言要追究陈之茂“失职”，直至秦桧死后（1158年）才得以出仕 。

宋孝宗即位后，陆游被赐进士出身，历任福州宁德县主簿、敕令所删定官、隆兴府通判等职。他曾奏请移都建康，力赞张浚北伐，提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的战略构想，却因坚持抗金、直言敢谏，屡遭主和派排挤打压，以“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免职，遂归山阴 。

乾道六年（1170年），陆游入蜀，任夔州通判，后投身军旅，在南郑（今陕西汉中）担任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僚，亲临抗金前线，这段军旅生涯极大地激发了他的爱国热情，使其诗歌风格变得雄浑豪放，形成了独特的“剑南诗风” 。

此后，陆游又历任蜀州、嘉州、荣州等地官职，因坚持抗金立场，多次被调任、罢官，仕途始终坎坷。淳熙五年（1178年），陆游离蜀东归，先后在福建、江西、浙江等地任职，最终官至宝章阁待制，世称“陆待制” 。

四、文学巨匠，诗史流芳

陆游一生著述颇丰，在诗词文章和史学领域都有诸多成就，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存世有九千三百余首，作品收入《剑南诗稿》《渭南文集》等 。他的诗歌题材广泛，内容丰富，涵盖爱国情怀、爱情婚姻、田园风光、民生疾苦、个人感慨等多个方面，其中以爱国诗成就最高，将爱国主义精神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中国古典诗歌史上爱国主题的最强音 。

陆游的词现存一百三十余首，风格多样，既有《钗头凤》那样缠绵悱恻的爱情词，也有《水调歌头·多景楼》《鹧鸪天·家住苍烟落照间》等抒发爱国情怀、壮志未酬悲愤的豪放之作 。他的散文成就也很高，《老学庵笔记》记录了大量民间技艺、历史掌故和文人轶事，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南唐书》是他撰写的一部南唐历史著作，体例严谨，史料翔实 。

陆游的诗歌艺术特色鲜明：

1. 情感真挚，气势雄浑：他的爱国诗充满高亢的爱国主义激情，如《示儿》《书愤》等，振聋发聩，鼓舞后世 ；

2. 语言质朴，意境深远：他善于用平实的语言表达深刻的情感，如“位卑未敢忘忧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等名句流传千古 ；

3. 题材广泛，形式多样：他的诗歌体裁涵盖七言绝句、七言律诗、七言古诗等多种形式，且各体皆工 ；

4. 对比鲜明，寓意深刻：他善于运用对比手法增强画面冲击力，深化情感表达，如“梅花”与“人”、“玉骨”与“墨痕”的对比 。

五、晚年归隐，壮心不已

嘉泰二年（1202年），陆游被召入京，主修国史，时年七十八岁。他支持韩侂胄北伐，曾勉励六十五岁的辛弃疾共同抗金 。然而，开禧北伐失败，韩侂胄被杀，陆游也受到牵连，被罢官归隐 。

晚年退居家乡山阴的陆游，表面豁达自号“放翁”，实则以“放”写“愤”，在田园生活中保持士大夫的清骨。他躬耕陇亩，研究农事，撰写《老学庵笔记》记录民间技艺；精通医药，为乡民诊病施药，展现文人务实济世的情怀。即便退隐，他仍心系国事，收复中原的信念始终不渝，多次在诗中表达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和对北伐的期盼 。

六、临终示儿，千古绝唱

嘉定二年（1210年），八十五岁的陆游忧愤成疾，入冬后卧床不起。同年十二月，陆游在病中与世长辞，弥留之际，他对身边的儿孙们口占七绝《示儿》一首，作为临终遗言：“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首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凝聚了他一生的爱国情怀和对国家统一的无限期盼，成为千古绝唱，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为国家统一、民族复兴而奋斗 。

七、历史地位与影响

陆游是南宋最伟大的诗人，在思想意义与艺术水准两方面皆为南宋之冠，在整个宋代，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陆” 。他的诗歌不仅在当时影响巨大，而且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他的爱国精神、人格魅力和文学成就，至今仍被广泛传颂，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永恒的丰碑 。

品读赏析

南宋嘉定元年，寒冬腊月的深夜，霜风叩窗，八十一岁的陆游在病榻之上沉沉入梦。这位一生心系家国、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老翁，此夜的梦魂却未奔赴抗金前线，而是悠悠飘向了绍兴城南的沈园——那是他刻入骨血、痛彻心扉的爱情圣地。一梦醒来，泪痕湿枕，他挥笔写下《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其中第二首短短二十八字，无雕饰、无绮语，却如钝刀割心，将跨越五十四年的生死思念、一生未释的爱情遗憾，熔铸成中国古典诗词中最沉郁、最动人的暮年情诗。

“城南小陌又逢春”，诗以梦境起笔，轻轻推开了时光的闸门。城南，是沈园的方位，是陆游与唐琬年少相恋、中年诀别的伤心地；小陌，是当年两人携手漫步、吟赏烟霞的小径，每一寸泥土都藏着温柔的旧忆。现实之中是腊月寒冬，万物凋敝，可在诗人的梦里，时光却自行流转，城南的小路再度迎来了春天。一个“又”字，重若千钧，道尽了半世的轮回与执念：从二十岁琴瑟和鸣的新婚春景，到二十七岁沈园偶遇的断肠春色，再到如今垂暮之年的梦里春归，五十四个春秋更迭，春去春又来，可那份藏在春光里的遗憾与思念，却从未随岁月淡去，反而在垂暮之年愈发浓烈。梦里的春，是记忆中最温柔的光景，是诗人心底不愿醒来的乌托邦，以虚境的盎然春意开篇，实则是以乐景写哀情，为全诗铺就一层凄婉悲凉的底色。

“只见梅花不见人”，是全诗最戳心泣血的一句，直白如话，却道尽世间最痛的物是人非。梅花，是沈园的魂，也是陆游与唐琬爱情的无声信物。当年沈园相逢，正是梅香浮动的时节，清寒的梅花见证了他们欲语还休的悲痛；如今梦里重游，枝头梅花依旧凌寒吐艳，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那清绝的姿态、沁人的芬芳，与半世纪前毫无二致。可那个与他赌书泼茶、携手赏梅的伊人，那个让他牵挂一生、痛悔一生的唐琬，却早已杳无踪迹，生死相隔，永无相见之期。“只见”与“不见”，一存一逝，一盛一空，形成尖锐而残酷的对比。梅花岁岁枯荣，生生不息，而故人一去不复返，这天地间最残忍的落差，被诗人用最朴素的七个字写尽。没有呼天抢地的悲号，没有缠绵悱恻的倾诉，只是平静的陈述，却藏着垂暮老人蚀骨的孤独与思念，字字都浸着泪。

“玉骨久成泉下土”，笔锋陡然沉郁，从梦境的怅惘跌入生死的苍凉。“玉骨”二字，是陆游对唐琬一生的珍爱与敬慕，他从不将她视作寻常女子，而是赞她如美玉般纯净温润、高洁美好，是他心中永远的白月光，是一生未改的初心。“久成”二字，写尽岁月的无情与生死的隔绝：唐琬因这段破碎的爱情郁郁而终，距今已五十余载，曾经娇美灵动的玉人，早已化作黄泉之下的一抔黄土，肉身湮灭，踪迹难寻。时间是世间最残酷的东西，它能磨平山河的棱角，能让青丝变成白发，能让轰轰烈烈归于平淡，却唯独磨不灭陆游心底的思念。八十一岁的他，早已看淡生死，看淡仕途浮沉，看淡世间万般荣辱，却唯独放不下这段年少的情缘，放不下那个让他痛悔一生的女子。“久成泉下土”，是对逝者的哀悼，更是对自己半生执念的轻叹，生死相隔，却隔不断魂牵梦绕的相思。

“墨痕犹锁壁间尘”，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将悲情推向极致，也将痴情定格成永恒。当年沈园偶遇，陆游悲痛难抑，在墙壁上挥笔题下《钗头凤·红酥手》，“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墨痕淋漓，写尽相思、悔恨与无奈；唐琬见词后和作一首，不久便香消玉殒。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沈园墙壁上的题词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层层覆盖，模糊不清。一个“锁”字，精妙绝伦，力透纸背：不是尘埃轻轻掩盖了墨痕，而是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这段无法释怀的遗憾，被时光牢牢锁在了沈园的墙壁上，锁在了陆游的灵魂深处。尘土能遮蔽字迹，却遮蔽不了至死不渝的深情；岁月能掩埋肉身，却掩埋不了跨越半世的痴念。玉骨已化尘土，墨痕仍锁尘埃，一逝一存，一灭一留，道尽了爱情的永恒与生命的短暂，道尽了诗人“此情无计可消除”的毕生执念。

这首小诗，是陆游用生命写就的爱情绝唱。全诗无一生僻字，无一雕琢语，以梦游为虚，思念为实，以春景为衬，悲情为核，巧用对比、白描、炼字之法，将物是人非、生死相隔的痛，将半世牵挂、至死不渝的爱，写得入木三分。它不同于年少时的缠绵绮丽，没有《钗头凤》的凄婉激烈，而是一位垂暮老者，历经家国动荡、人生沧桑后，最平静、最深沉、最刻骨的告白。

陆游一生，以“爱国诗人”名垂青史，铁马冰河、收复中原是他的毕生壮志，是他诗词里的铮铮铁骨；而沈园的梦、唐琬的情，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温情，是他灵魂深处的软肋。他的一生，有壮志未酬的家国之悲，有相爱分离的爱情之恨，两大遗憾交织一生，让这份暮年的思念更显沉郁苍凉。

冬夜一梦，不过须臾，却道尽半世痴情。千年之后，沈园的梅花依旧年年盛开，壁间的墨痕早已湮没在尘埃之中，可陆游与唐琬的爱情，却在这首二十八字的小诗里获得了永恒。这不是年少的欢情，是垂暮的执念；不是一时的相思，是一生的遗憾。它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白首相思”，让每一个品读的人，都能跨越千年时光，触摸到那位八十一岁老人的滚烫痴心，为这份跨越生死、跨越岁月的深情，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