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位

龍存军魂

<p class="ql-block">灵魂的共鸣,是心与心之间无需言语的相认;心灵相通,是两束光在暗处悄然交汇。我坚持习作,并非为博取目光,亦不计较阅读几许——只是以文字为舟,渡己于纷繁尘世;以笔为镜,照见自己曾真实来过、热忱活过。文字的意义,从不在被品评多精妙,而在被记住:那一个我,带着体温与呼吸,在时光里刻下过微光。有人不解美文结构,甚至打不开平台,连点赞都需人教;我无意增添负担,更不愿投下一丝阴翳。只愿同频者驻足,在字句间认出自己未出口的悲喜。指尖划过屏幕,一句“您写出了我心底没说出的话”,比千赞更暖;那条被悄悄收藏的短文,如星火落进他人未眠的窗。原来换位,未必转身挪步——有时,只是把心门再开宽一点,让光进来,也让人看见。</p> <p class="ql-block">七十有余,古稀之年,我才真正读懂:工作是渡人的舟,生活是养心的土,幸福是归途上不灭的光。人生本是一场单程旅——自出生启程,行过山海繁华,终将返照来处,谓之叶落归根。有人登高至巅,有人静守一隅,可无论功名几许、职位几重,最后都归于三餐一榻、晨昏一枕。财富再多,不敢纵口腹之欲;权位再隆,终须让位于时光。退休不是退场,而是换位:从指挥千军的台前,退至静观万象的檐下;从肩扛星徽的挺立,转为手牵孙儿的温厚。手机界面里,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眉宇间仍跃动初征的锐气——这正是我“七零入伍五十六年纪念日”,静静浮于光晕中央。五十六年,足以把一个兵酿成老者,也足以把一段峥嵘煨成温厚。当年敬礼的手,如今牵着稚嫩的小手;当年听令的耳,如今更愿听风过林梢、浪拍礁石。换位,不是卸甲,是把站岗的位置悄悄让给后来人;把肩上的星徽,轻轻别在岁月的襟口——它不褪色,只是换了佩戴的方式,换了守护的姿势,换了发光的维度。</p> <p class="ql-block">我的一生,两次大转弯:一次是从长岛济字310部队工区机关卫生所复员返乡,1975年3月挎起药箱做赤脚医生;一次是自1977年9月起,转身教坛数十载,于2012年悄然退休。两次重大转身,我都未曾踉跄——把纷乱的思绪揉成一团,掷入渤海湾,抛进东昌湖。水面微澜,天道自循;落水流花,何须挽留?莫把最美好的留待“特殊日子”,莫将理想寄于虚渺的“将来”。生命本无重样,每一天都是限量版的馈赠。智者换位,不在挪步,而在转心:讲台与田埂共承日光,诊室与灶台同煮烟火。当年我踏夜路送药,如今陪老伴湖畔打太极——姿势不同,呼吸的节奏却一样沉稳;身份更迭,生命的质地始终温厚如初。换位,是把“我在做什么”悄然换成“我在如何存在”,把奔忙的刻度,调成呼吸的节律。</p> <p class="ql-block">石墙斑驳,碑文如刻进年轮的句子。我伸手轻抚那红字,指尖微凉。它不言不语,却教我读懂“换位”的本义:不是挪动位置,是俯身听砖石低语,是抬头承千载风雨;不是卸下责任,是把责任化入呼吸,把使命融进静默。一堵老墙,不争高下,只守本分;一块石碑,不记功过,只映春秋。换位,是心沉下来,让脚步慢下来,让目光柔下来——在不动声色中,完成最深的转身;在无言伫立里,把一生的重量,轻轻安放于大地。</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蓬莱阁城墙上,心情愉悦,有从未有过的幸福感。海风拂面,远山如黛,长岛依旧微笑清晰可见,浪声低回,像一句久别重逢的问候——我又回来了。这位置,曾是戍边将士瞭望的隘口,也曾是文人墨客题诗的凭栏;而今我坐在这里,不为守,不为写,只为让心跟着潮汐一起涨落。换位至此,才明白:所谓归处,并非回到起点,而是终于能以松弛之姿,坐在时光的肩头,看它缓缓流过——不是抵达终点,而是与时间并肩而坐,成为它静默的同行者。</p> <p class="ql-block">长城在山脊上伸展,如一条沉静的龙脊。我曾立于烽火台旧址,远眺水面浮云,忽忆起当年在讲台前执笔画地理图:“这是国界,这是关隘。”如今立于同一片山风里,却只觉自己是山的一部分,是墙缝里悄然钻出的那株野艾——不戍边,不守关,只把根扎进厚土,把清芬散给路过的人。换位,是放下“必须被看见”的执念,转而相信:存在本身,已是守望;静默之处,自有回响;不立功名,亦不逊风骨——只以本真之姿,在天地间站成一道温润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那座彩绘牌坊下,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有人举着手机拍“同款”,有人驻足细读楹联:“神奇壮观蓬莱阁,碧海仙提心神处。”我笑着走过,未取一镜。心神所至,何须框定?当年批改作文,我总爱圈出学生笔下“最亮的一句”;如今闲步园中,也习惯寻“最自在的一角”——树影斜斜铺在石板上,一只麻雀跳两步,倏忽飞走。换位,是把“评判者”的笔,换成“同行者”的步子;把“必须写对”的焦灼,换成“刚好遇见”的欣然;把向外索求的尺度,收束为向内安顿的从容——原来最深的抵达,不是抵达某处,而是终于抵达自己。</p> <p class="ql-block">海边那座红塔,金顶映着海光,倒影在池中轻轻晃。塔边小桥弯弯,有人缓步而过,有人静坐垂钓。我坐在亭中饮茶,看塔影被水揉碎又聚拢——原来最深的换位,是不再执着于“我在塔上”或“我在塔下”,而是了然:塔在光里,我在影里,光与影本是一体,只是站的位置不同。退休不是句点,是把“我该做什么”的问号,轻轻换成“此刻,我想如何存在”。吃三顿饭,睡一张床,看一朵云飘过屋檐——这朴素日常,何尝不是一种隆重的换位?从奔忙的“我”,换到安住的“我”;从被角色定义的“我”,换回被晨光叫醒的“我”。四季轮回,落花流水,人这一生,不过是在不同位置上,一次次练习温柔着陆。</p> <p class="ql-block">五十六年再回首,往事如烟,而今的我不是从前的我——我已内心强大,我明白了人生的意义:笑对江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风一吹,白发也轻扬如旗——那不是衰颓的飘零,是生命终于卸下所有必须绷紧的弦,自在舒展的旗语。换位至此,方知所谓成熟,不是抵达巅峰,而是学会在低处扎根,在静处发光,在退场时,仍保有入场时的热忱与澄明。</p> <p class="ql-block">我,是无数个“我”叠印而成:穿军装的我、挎药箱的我、执教鞭的我、牵孙儿的我、坐亭中饮茶的我、抚碑静立的我……换位,不是抹去哪一个,而是让所有“我”在时光里彼此认领、彼此成全。当身份如衣更迭,唯有心之坐标始终如一——它不随职位升降,不因年岁迁移,只静静守着那一寸澄明:我在,故我在光中;我安,故我在当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