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说中国戏剧（一）·京剧

秋天jy

今年（2026）是京剧定名150周年。1876 年 3 月 2 日（清光绪二年二月初七）上海《申报》第二版刊登一篇文章《图绘伶伦》，在论及当时盛行于京师（北京）、广受欢迎的“京班戏”时，首次使用“京剧”这一称呼：“京剧最重老生，各部必有能唱之老生一二人，始能成班，俗呼为台柱子。”后人随之，“京剧”遂成这一剧种的定名，沿袭至今。 　　我对京剧的一知半解多起于集邮爱好。我国邮政发行过多套与京剧有关的邮票和邮资封片，收集、欣赏它们，免不了要刨根问底，竭力了解个二三。 　　京剧艺术博大精深，誉为国粹，名正理顺。垂髫之时曾随来我家做客的舅母去戏院看过京戏，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以为京剧就是“大花脸”。1962年邮电部发行《梅兰芳舞台艺术》邮票，赏邮票，查资料，方知京剧继承我国传统戏剧特有的表演体制，根据剧中人物属性和表演分工，分设不同行当，先是凝成五类：生、旦、净、末、丑。后来末并入生，成四大行当。每个行当又细分若干小类，各有自己的形象内涵和程式规制。梅兰芳先生是著名的旦角艺术大师，一生塑造了众多舞台人物，倾倒无数观众。《梅兰芳舞台艺术》邮票首枚为梅先生肖像，票中“梅兰芳”三字来自先生的亲笔签名： 　　旦角为女性角色，一般分青衣、花旦、武旦（刀马旦）和老旦。梅先生男扮女装，塑造的女性形象细腻入微，令人拍案叫绝。邮票中《游园惊梦》的杜丽娘、《生死恨》的韩玉娘、《宇宙锋》的赵艳容都是青衣。青衣乃舞台上的中青年女性形象，因常穿着青黑色的青褶子（青衣、青衫）得名，多为身份高贵、品行端庄，不苟言笑，在剧中或被歌颂或被怜惜的正面人物，处于剧中主角地位，以唱功见长。梅先生塑造的舞台形象青衣占的比例最大。 杜丽娘 韩玉娘 赵艳容 　　《抗金兵》的梁红玉和《穆桂英挂帅》的穆桂英则属刀马旦，亦即武旦，表现的乃是会武艺的女子，剧中注重武功，亦能唱。 梁红玉 穆桂英 　　梅先生戏剧表演的最大特点是重创新，就行当而言，他与王瑶卿合作，在传统青衣、花旦、刀马旦基础上，融唱、念、做、舞、打为一体，形成了一种崭新的行当——花衫，将旦角表演推向新的高峰。前面提到的《宇宙锋》里的赵艳容，虽是标准的青衣，但剧中“装疯”的表演已含花衫成分。《霸王别姬》的虞姬虽有青衣因素，却是以花衫为主了。 虞姬 　　《天女散花》中的天女，载歌载舞，乃典型的花衫。 天女 　　小型张《贵妃醉酒》中的杨玉环，就其华贵的身份而言，属青衣；就唱做舞并重的表演形式而言则是花衫。此剧原名《百花亭》，内中有低俗台词和表演，梅先生做了大量删改，用“闻花”“卧鱼”“衔杯”“下腰”“醉步”等戏台动作充实表演内容，从而成为花衫的典范。 杨玉环（杨贵妃） 　　我国1983年曾发行一套《京剧旦角》邮票，里面的“白素贞”也是梅派京剧《白蛇传》中的花衫角色。 白素贞 　　自1919年起，梅兰芳先生多次赴日本、美国、苏联等国演出，引起巨大轰动，《贵妃醉酒》作为核心剧目，更是赢得了当地戏剧界，乃至广大观众的高度称颂。京剧走出了国门，梅兰芳表演体系也被国际公认为与俄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德国布莱希体系并列的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作为梅派艺术象征的《贵妃醉酒》除了出现在上面提到的《梅兰芳舞台艺术》邮票外，还跻身于1983年发行的《京剧旦角》邮票和1994年发行的《梅兰芳京剧艺术》特种邮资明信片里： 《贵妃醉酒·杨贵妃》 《贵妃醉酒》邮资明信片图 《贵妃醉酒》邮资明信片邮资图 　　《梅兰芳京剧艺术》特种邮资明信片封套用的也是《贵妃醉酒》： 　　梅兰芳先生德艺双馨，抗日战争时期，他蓄须明志，誓不为侵略者演出，表现出了崇高的民族气节。1945年日本投降，梅先生欣喜万分，重返舞台，庆贺胜利。2025年他的家乡泰州市的邮政部门获中国邮政集团批准，印制了两枚纪念他复演80周年纪念封，封上的邮资机戳图和封图分别选用了《游园惊梦》中杜丽娘和《断桥》中的白素贞形象，杜丽娘和白素贞分别为青衣和花衫。 《游园惊梦·杜丽娘》 《断桥·白素贞》 　　梅兰芳先生创立的梅派以“雍容华贵，中正平和”见长，是蜚声中外的京剧旦角流派。梅派之外，还有许多京剧艺术家辛勤耕耘旦角行当，他们深研剧情，揣摩角色，承袭传统，创新发展，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各具特色的表演流派。程砚秋的程派将悲剧人物演得婉转含蓄，幽咽感人；尚小云的尚派，擅演刀马旦（武旦），戏风刚健挺拔；于连泉（艺名筱翠花）的筱派重细节刻划，接地气，所演的花旦泼辣可人；荀慧生的荀派花旦娇俏活泼；张君秋的张派集众家之长，以嗓音华丽著称。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并称“四大名旦”，他们又都曾受到被誉为近代京剧旦角宗师的王瑶卿的指点。1983年发行的《京剧旦角》邮票除了上面提到的梅派的《白蛇传·白素贞》和《贵妃醉酒·杨贵妃》外，还有梅派、张派的青衣《西厢记》里的崔莺莺（邮票图案角色综合各派，带有一定普遍性，这里提及的流派乃特别擅长此角色者，后同）： 　　《秦香莲》里的秦香莲亦是青衣（王瑶卿的王派、梅派、程派、张派）： 　　《十三妹》中的十三妹（何玉凤）（王瑶卿代表作、尚派）和《穆桂英》中的穆桂英（梅派、尚派）乃刀马旦（武旦）： 十三妹 穆桂英 　　花旦一般为活泼的少女形象，偏做工，念白多于唱。邮票中《秋江》里的陈妙常（筱派）和《拾玉镯》里的孙玉娇（荀派、筱派）皆花旦。 陈妙常 孙玉娇 　　生角是京剧中的男性角色，多为剧中的正面人物、主角。分老生、小生、武生和红生。 　　老生又称须生，以挂髯口（即带胡子）为典型特征，表现的是稳重正派的中老年男子，舞台上大胡子一捧一抛，很有气派。当年《申报》文章说：“京剧最重老生。”此话有一定的历史背景，起初京剧剧目中老生占据重要位置，常常是唯一的主角，因而被视为“台柱子”。京剧鼻祖程长庚演的就是老生。 程长庚扮鲁肃的画像 　　1905年我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问世，影片拍摄的为京剧谭派创始人、生角大师谭鑫培主演的京戏。剧中谭鑫培扮演黄忠，也是老生。 《定军山·黄忠》 　　和旦角情况一样，京剧生角也有众多享誉梨园的流派。就老生而言，谭鑫培的谭派乃开山鼻祖，为众派艺术之源。其后有余叔岩的余派，讲究唱功；言菊朋的言派，文气十足；高庆奎的高派，高亢激昂；马连良的马派，潇洒飘逸；周信芳（艺名麒麟童）的麒派，遒劲苍凉，做功为上；杨宝森的杨派，深沉醇厚；奚啸伯的奚派，清新儒雅。 　　我国2007年曾发行一套《京剧生角》，其中两枚表现的是老生，分别是谭派《将相和》中的蔺相如和马派《四进士》中的宋士杰： 蔺相如 宋士杰 　　2009年我国邮政发行《马连良舞台艺术》邮票一套 2 枚，表现《借东风》里的诸葛亮和《赵氏孤儿》里的程婴： 诸葛亮 程婴 　　1995年我国发行4枚《周信芳京剧艺术》特种邮资明信片，展示麒派擅长的不同风格的老生，分别是《乌龙院》的宋江、《徐策跑城》的徐策、《澶渊之盟》的寇准和《投军别窑》的薛平贵： 《乌龙院·宋江》邮资明信片图 《乌龙院··宋江》邮资明信片邮资图 《徐策跑城·徐策》邮资明信片图 《徐策跑城·徐策》邮资明信片邮资图 《澶渊之盟·寇准》邮资明信片图 《澶渊之盟·寇准》邮资明信片邮资图 《投军别窑·薛平贵》邮资明信片图 《投军别窑·薛平贵》邮资明信片邮资图 　　小生表现的是青年男子，粉面朱唇光下巴，或文弱，或英俊。主要有程继先的程派，文武小生奠基流派；姜妙香的姜派，文小生代表；叶盛兰的叶派，文武兼备。《京剧生角》邮票中《群英会》的周瑜、《白蛇传》的许仙都是叶派小生。两个角色又分属不同小类，前者是武小生，装束中有翎子，常借助翎子舞动展现人物心理，故又称翎尾生、翎子生或鸡尾生；后者是文小生，属扇子生，亦称巾生、褶子生，因常持折扇或佩戴文生巾而得名。 周瑜 许仙 　　武生多表现武将、侠客，杨小楼为武生泰斗，其创立的杨派以大气庄重见长；盖叫天的盖派擅长短打；尚和玉的尚派讲究风格刚猛；李少春的李派兼擅武生老生。《京剧生角》邮票中《挑滑车》的高宠为杨派武生，《三岔口》的任堂惠是盖派武生。 高宠 任堂惠 　　生角里的红生特指被神化的忠义武将，如关羽。我国邮政未发行红生的邮票。 　　净角也是男性角色，和生角不同的是：净角多为个性张扬的人物，或正面，或反面；品性或刚正不阿，或粗犷豪迈，或奸险狡诈。扮相的特点是必勾画彩色脸谱，即俗称的“大花脸”，用来彰显典型性格品行。唱腔洪亮，动作大开大合。 　　净角又可细分为三类：铜锤花脸，即正净，正面人物，多是忠臣、重臣，以唱功为主；架子花脸，即副净，一般为配角，或武将，或草莽英雄，或奸雄，重视身段动作和说白；武花脸，即武净，重武打、翻扑等武功和把子功，不讲究唱。 　　净角主要流派有金少山的金派，正、副净兼擅，唱腔高亢浑厚；郝寿臣的郝派和侯喜瑞的侯派都偏重架子花脸，前者常演刚烈勇猛人物，后者以表演奸雄与草莽英雄见长；裘盛戎的裘派亦兼备铜锤、架子，影响最广。 　　我国邮政2008年发行《京剧净角》邮票，前三枚表现的都是铜锤花脸，分别为《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的徐彦昭（裘派、金派）、《铡美案》的包拯（裘派）和《将相和》的廉颇（承袭郝派的袁世海擅长表演此角色，又裘派）。 徐彦昭 包拯 廉颇 　　《芦花荡》的张飞、《长坂坡》的曹操都是侯派和郝派的架子花脸： 张飞 曹操 　　还有1枚表现的是金派的武花脸《金沙滩》的杨延嗣（杨七郎）： 　　净角的脸谱给人印象深刻，以至于一提到京剧，人们不由自主地就想到这个“大花脸”。1964年我国邮政部门准备发行《京剧脸谱》邮票，邮票已基本印就，《集邮》杂志当年第1期还发了新邮预告，可后来却因某种原因夭折了。 　　然而，是金子总会闪光，1980年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京剧脸谱》邮票重获新生，它的问世受到了海内外一致欢迎。邮票共8枚，7枚是典型的净角脸谱，它们是：孟良，架子花脸，脸谱为红葫芦脸。红色在通常表示忠贞侠义，孟良是杨家将人物，对杨家忠心耿耿，这个脸谱非常切合他。 　　李逵，架子花脸，脸谱为黑碎花脸。黑色脸谱代表刚直勇猛，有时还带有几分鲁莽。李逵是水浒梁山好汉，是民间家喻户晓的人物，给他配上黑色脸谱，大家都会认同。 　　黄盖，铜锤花脸，脸谱为红六分脸。看过《三国演义》的人对黄盖在赤壁之战中的表现都不会忘记，红色脸谱用在他身上，名副其实。 　　鲁智深，架子花脸，脸谱为白僧道脸。京剧脸谱中的白色有两种，一种全脸白，用于反面人物，代表奸诈。另一即鲁智深这种，脸谱虽以白色为底色，但搭配有黑色条纹等，专指威猛豪爽的佛门弟子。 　　廉颇，铜锤花脸，脸谱为粉红花三块瓦老脸。粉红脸一般表示忠勇的老年武将。 　　张飞，架子花脸，脸谱为黑十字门蝴蝶脸。 　　窦尔敦，架子花脸，脸谱为蓝花三块瓦脸。蓝色代表桀骜刚烈。窦尔顿是清代公案小说《施公传》人物，是位绿林好汉。京剧《盗御马》《天霸拜山》里有他的故事。 　　《京剧脸谱》邮票还有1枚“孙悟空”是个特例，它不属于净角，是生角里的武生，因为身份特殊，所以画了个红色象形猴脸。 　　京剧脸谱有醒目的作用，戏中人物一登台，观众从脸谱上立刻就能判断其忠奸和性格行为特点，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可以帮助理解剧情。 　　丑角一般表现风趣机警的小人物，虽常在剧中插科打诨，看似搞笑，其实往往替主角说不便说的话，揭示，甚至深化剧情，是剧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丑角又称小花脸、三花脸，这些称呼说明丑角扮相亦有脸谱成分，只不过不是满脸勾画，只在鼻眼部位画一白块，为豆腐块脸。 　　丑角又细分文丑和武丑。文丑多半是文吏、书童、店家、媒婆等，机灵、圆滑，起烘托气氛，放松观众情绪作用。武丑则为侠客、义盗、将佐、探子等，会武功，反应快。 　　祖籍江西新建的萧长华乃丑角泰斗，他创立的萧派规范了整个丑行表演体系。《梅兰芳舞台艺术》邮票小型张画面中，与梅兰芳饰的杨贵妃配戏的就是萧长华饰的高力士。 　　2001年发行的《京剧丑角》邮票6枚中，文丑武丑各半。文丑是《审头刺汤》的汤勤、《群英会》的蒋干和《贵妃醉酒》的高力士： 汤勤 蒋干 高力士 　　汤勤和蒋干是方巾丑。方巾丑身份是师爷、谋士、门客、秀才等文人，戴方巾，着长衫。高力士是袍带丑。袍带丑身份多为小官吏、太监等，官衣官帽，玉带系腰。 　　《三岔口》的刘利华、《三盗九龙杯》的杨香武和《时迁盗甲》的时迁都是武丑，且都是短打武丑： 刘利华 杨香武 时迁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兴起革命京剧样板戏，“文革”期间风靡全国。剧目有限，起初仅《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三部，后来添加了《奇袭白虎团》《海港》《杜鹃山》： 《红灯记》 《沙家浜》 《智取威虎山》 《奇袭白虎团》 《海港》 　　其中《智取威虎山》后来又成了样板中的样板，邮电部门还特地为它发行了一套邮票： 杨子荣 穿林海 胸有朝阳 发动群众 深山问苦 胜利会师 　　革命京剧样板戏虽冠以“京剧”之名，但与传统京剧有极大区别，行当体系弱化到几乎没有的程度，净角不见了，丑角大幅缩减，表演形式也发生大的变化。色彩简化且高度统一，脸谱无影无踪。革命京剧样板戏提高了“京剧”的知名度，当时全国几乎人人知道有那么一个“京剧”，很多人都能唱上几句——是否准确，姑且不论。可惜的是，离传统京剧实在太远，影响了人们对京剧这一特定对象的正确认识。 　　中国文章小说常有“倒叙”，我们也来倒叙一下：在行将结束本篇之前，简要地回顾一下京剧的形成过程。 　　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为庆贺乾隆 80 大寿，高朗亭领衔的徽班三庆班率先入京献艺。随后四喜、春台、和春班相继进京，四大徽班云集，主导京师戏剧舞台，拉开京剧形成的序幕。道光初年（1828-1830），以余三胜、米应先为代表的众多湖北汉调艺人入京，直接搭入徽班。徽汉融合，徽派的二黄腔、舞台框架、伴奏体制加上汉调的西皮腔、演唱韵味、舞台语音，形成了后代京剧的核心皮黄声腔体系。再吸收北京语音、昆剧身段与梆子特色，经“老生前三鼎甲”程长庚（徽派）、余三胜（汉派）、张二奎（京派）的共同努力完善，1840年前后，一个新的剧种——京剧正式形成，并逐步成为中国戏剧舞台的盟主，并走向世界。三庆班主程长庚被尊为京剧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