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边柳》

皇城春秋

<p class="ql-block">  沿着河岸走,最先绿起来的,总是柳。别的树还沉沉睡着,枝条是铁的、铜的,硬邦邦地戳着灰白的天。柳却不一样。远远望去,那一片垂垂的、柔柔的,笼着一团似有若无的、毛茸茸的烟雾,那便是柳了。那绿是怯生生的,是试探的,像是谁用最淡的、蘸饱了水的绿颜料,在天边不经意地一抹。你得走近了,走到那烟雾底下,仰起头,才能看见——那细细的、米粒儿似的芽苞,顶破了深褐色的老皮,探出一点点鹅黄的尖。那尖上,还带着一层白绒绒的、婴儿胎发似的细毛,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叫你不敢大声说话,怕一口气吹重了,它就缩回去,不肯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初春的柳,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柳。它宣告的,是一种消息,一种比花开、比鸟鸣更早的,关于温暖的、柔软的消息。再过些时日,那烟雾便浓了,凝成了一片新翠的、半透明的纱幕。那芽苞舒展开了,成了两片窄窄的、精巧的叶子,叶缘带着些细小的锯齿,像少女不经意的、狡黠的笑。这时候,柳才算真正地绿了。那绿是明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仿佛是用最清的河水洗过,又被最柔和的阳光熨帖过。它垂着,千万条一齐垂着,静静地,映在同样渐渐绿起来的河水里。水是流动的,柳影便也跟着流动,碎成一片闪烁的、晃动的绿光。水与柳,便这样不分彼此了。水里是另一个春天,另一个更静谧、更幽深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有风来,那垂着的丝绦便活了。它不是摇,是拂。先是极轻微地,像打了个寒噤,接着便是一阵柔曼的、有韵律的荡漾,从这头拂到那头,像竖琴的弦被无形的手拨动了,却没有声音,只有光影的颤动。那风穿过柳丝的声音,是“飒飒”的,是“簌簌”的,不似松涛的雄浑,也不似竹叶的清脆,它是一阵私语,一阵极轻快的、带着湿润气息的耳语。这时候,你若靠在柳树下,闭上眼,那声音便从四面八方,软软地包裹着你,世界便只剩下这片温柔的飒飒声,和那股子清清淡淡的、略带苦味的草木香。这香气,是柳特有的,是春天的体味。</p><p class="ql-block"> 河边的柳,与水是分不开的。它的根,一半扎在岸上的泥土里,另一半,怕是早已探进了水中的软泥。它喝的是最清冽的、带着上游山泉与融雪气息的活水,所以它的绿,也格外地鲜活、润泽。有时,那长长的枝条,几乎要垂到水面上,梢头点在微漾的碧波里,像在试探,又像在逗弄。偶尔一尾小鱼顽皮地跃起,啄一下那嫩叶,水面“噗”地绽开一圈涟漪,那柳丝便猛地一颤,仿佛吃了一惊,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悠悠地荡开了。这份自在,是岸上任何一棵树都比不了的。</p><p class="ql-block"> 看着这青青的柳,我常常想起些旧事。想起儿时,折下一段最柔韧的嫩枝,小心地拧松了皮,抽出那雪白的木芯,便成了一管柳笛。那哨子做起来不难,吹响却要有技巧,需用舌尖抵着那薄薄的、带点苦味的哨片,轻轻地、试探地送气。初时总是呜咽不成调,像受伤的小兽,吹得急了,便“噗”地一声,哑了。耐心地调整,忽然,一个清亮的、带着水汽的音符,便从唇间跳了出来。那声音简单,甚至有些单调,可在那时的耳朵听来,却比什么音乐都动听。那便是童年的、春天的声音了。如今,河边的孩子少了,即便有,怕是也难得再有做柳笛的闲情。那清亮的哨音,便只留在记忆的水边,和这年年新绿的柳丝缠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 古人写柳的诗文,车载斗量。有“碧玉妆成一树高”的明丽,有“柳条百尺拂银塘”的悠远,有“渭城朝雨浥轻尘”的惆怅。离别似乎总与柳相关。“柳”与“留”同音,那柔长的枝条,像是挽留的手,想牵住行人的衣袂,却又无力,终究只能拂过车马扬起的微尘。这青青的柳色,于是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哀愁。可看着眼前这生气勃勃的、只顾着绿给自己看的柳,我又觉得,那些离愁别绪,多半是看柳的人自己心里的淤积。柳只是柳,它绿它的,一年一度,不因人间的悲欢而迟疑半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坚韧的、沉默的安慰——无论经历多少寒暑,只要时候到了,它总会绿给你看。</p><p class="ql-block"> 太阳升起时,光线会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叶幕,在地上筛下无数晃动的、碎金般的光斑。有鸟儿藏在那密密的帘幕后头,啁啾着,只闻其声,不见其影。那鸣声也因此显得格外幽深、圆润。几只早起的蝴蝶,翅膀是淡黄色的,翩翩地,在低垂的柳丝间穿行,像是迷失在一片绿色的迷宫里,却又显得那么从容、欢欣。</p><p class="ql-block"> 你可以在河边找株老柳,静静地站一会。什么也不想,只是看,只是听,只是呼吸着这混合了水汽与草叶清芬的空气。让那些心里淤积的、属于都市的、属于尘世的块垒,被这柔韧的、无所不在的绿意,一丝一丝地拂拭浸润。松动化开,随着静静的河水,流向不知名的远方了。</p><p class="ql-block"> 当你再一次回头望一眼。那一片青青的柳,依旧静静地垂在河边,拂着水,映着天,不悲不喜。只知道,我只是它万千过客中的一个。而我也知道,在往后的、或许依旧纷扰的岁月里,只要想起这一片沉静的、无言的、生机勃勃的绿,心里便总会有一处地方,是柔软而湿润的,是我春天永远停留的河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