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年少时

静云任军平

那年的月光

昨夜又梦见他们了。

教室里的木窗棂，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阳光从格子缝里漏进来，照在课本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后排的男生总在这时用铅笔戳我的后背，借半块橡皮，或者递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前排女生扎着马尾辫，辫梢绑着红色的蝴蝶结，她回头说话时，蝴蝶结就轻轻扫过我的课本，像春天的蝴蝶，停一停，又飞走了。

那时候，我们班有三十几个学生。桌椅挤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连转身都费劲。一下课，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男生追着打闹，女生凑在一起跳皮筋，叽叽喳喳的，吵得房顶都要掀翻了。最热闹的是冬天，大家挤在墙根下“挤暖和”，你挤我，我挤你，笑得前仰后合。谁要是被挤出队伍，就嬉笑着跑回来，从最后面接着挤。那种热乎劲儿，现在想想，大概不只是因为天冷。

可是啊，这三十几个人，就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滚着滚着，就散了。

有的留级了，课间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有的是从上一届留级下来的，刚来时怯生生的，没过多久就混熟了，可等到我们升了年级，他们又留在了原地。到了五年级，班上的熟面孔已经少了快一半。考上初中那年，我们被分到六个不同的班级，像六条岔路，从这里开始，各走各的。

我和根生分在了一个班。他家就在我家隔壁，从小学起就一起上学放学。初中三年，我们骑着自行车，并排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车轮碾起细细的尘土，在晨光里飞舞。春天，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金黄，蜜蜂嗡嗡地闹着；秋天，稻子熟了，风吹过来，沉甸甸的稻穗沙沙地响。根生总爱哼歌，五音不全的，哼着哼着就跑调了，我说他，他嘿嘿一笑，接着哼。

高中以后，连根生也和我分开了。他去了镇上的二中，我留在一中。刚开始还通信，信里写着新学校的事，写着各自的烦恼，写着什么时候能见一面。后来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还有几个发小，念完初中就不上了。有的去了南方打工，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有的留在家种地，再见面时，已经认不出来了，黑瘦黑瘦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一个远嫁到外省的女生，听说嫁得很好，可几十年来，再也没见过面。有时候想起她，脑子里还是她扎着羊角辫的样子，一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知不觉，我们这些当年和孙子一般大的孩子，都成了爷爷奶奶。

最让我难过的，是志强。

志强是我高中最要好的同学，同桌两年，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他家在镇上开杂货铺，我去他家玩，他妈妈总要留我吃饭，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后来他当兵去了新疆，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穿着新军装，胸前一朵大红花，在人群里冲我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说，到了那边就给我写信。

信确实写了，薄薄的信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说新疆的戈壁滩有多大，说风沙打在脸上有多疼，说想家的时候就看月亮，说是同一个月亮。再后来，他留在了新疆，有了工作，成了家。我们每年通一次电话，就在春节那几天，聊以前的事，聊现在的事，聊着聊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前几年，我在朋友圈看到一条水滴筹，点开一看，是志强。他得了重病，照片上的他瘦得脱了相，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我赶紧发动同学们捐款，自己也捐了一份，心里想着，等过了这一阵，就去看他。

后来他再没接过我的电话。

再后来，听同学说，他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和几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那时候我们刚高中毕业，坐在镇外的田埂上，说以后要怎样怎样，说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常联系。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亮亮的，像在发光。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想见就能见到。可这一路走来，有多少人，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没见；有多少事，以为还会发生，却再也没有发生。就像那年的月光，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我常常一个人。物质条件好了，什么也不缺，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时候翻翻旧照片，看着那些青涩的脸，努力地回忆他们的名字，有的想得起来，有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的时候，就对着照片发呆，好像只要看得够久，他们就能从照片里走出来，冲我笑一笑，喊一声我的名字。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像一趟列车，到站了，有人上，有人下。能陪你走过一程的，已经是难得的缘分。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些年的那些人，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月亮，一起说过的话。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照着现在的我，也照着从前的我们。只是不知道，那些失散的人，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偶尔会想起，那年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