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波浪坡还在那里,像一位守约的老友,静默伫立在太行山东麓的褶皱里。去年花事将尽时我们匆匆来过,粉白褪成浅灰,风里还浮着一丝甜香;今年我们又来了——怕晚,怕辜负那一树百年虬枝托起的春意。可春天自有它的节奏,不因我们心急而提速,也不因我们虔诚而延宕。山梁上光秃的枝杈在雾中伸展,像未写完的诗行,而我们知道,花就在下面,在谷底,在坡阳,在时间刚刚松动的缝隙里。</p> <p class="ql-block">川房村下车,熟悉的土路,熟悉的山风扑面。脚一踏上坡道,心就轻了半分——不是因为路好走,而是因为又回到了这个用脚步丈量过、用笑声填满过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九个人,九种颜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山色里走成一道流动的溪。李霞的笑声总在转过弯时先到,闫老师拄着杖走得又稳又快,酒哥边走边讲他去年在杏树下拍歪的那张合影……我们不是去打卡,是回一个约定好的地方,见一群熟悉的人,走一段熟悉的路。</p> <p class="ql-block">山道短,却陡。没走多远,小腿就热了起来,呼吸也渐渐有了节奏。有人停下来喝口水,保温杯里升腾的热气,和山间浮游的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息,哪是山气。</p> <p class="ql-block">翻上第一道山梁,风忽然开阔,视野一松,大家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可没等喘匀气,小径就拐进一片酸枣林——枝条横斜,刺尖如针,左躲右闪间,衣袖被勾住,背包带被缠住,笑声却越响越亮。原来被扎一下,也是重逢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今天要翻四座山头,再下到谷底。我们偏把顺序倒过来走:先登高,再俯身赴约。就像有些情谊,非要绕点远路,才更懂得低处花开的珍贵。</p> <p class="ql-block">天是阴的,雾也厚,远山只余一道淡青的轮廓。可没人抬头抱怨天气——山在,人在,路在,心也在,这就够了。雾里的山,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们是其中几笔行走的墨痕。</p> <p class="ql-block">石头渐渐多了起来,一块叠一块,粗粝、沉静,像大地摊开的旧书页。走过它们,就知道:快到了。杏花谷不声不响,却用石头在山口写下了欢迎。</p> <p class="ql-block">山坡上布满岩石与稀疏灌木,我们踩着碎石缓步而下。有人忽然停住,指着远处坡阳处——那里,几树杏花正悄然亮起,不是成片,是星星点点,像谁不经意撒落的粉白星子。我们屏住气,仿佛怕惊扰了这初醒的春。</p> <p class="ql-block">我走得快,膝盖隐隐发烫,可脚步没停。不是逞强,是怕错过——错过闫老师指着花枝时眼睛里的光,错过晓岚蹲下拍一朵单瓣时衣角沾上的草屑,错过仲夏大哥说“明年继续来”的那声笑。有些疼,是春天在身体里签收的回执。</p> <p class="ql-block">今天没带工具,否则我和仲夏大哥一定会撬起片石,看看下面是不是夹着金沙金片——我们俩都坚信这座山出金子。</p> <p class="ql-block">终于,星星点点连成了线,线又漫成片。不是盛放,却是初绽,是羞涩的、试探的、带着露水气的粉白。它们开在百年老枝上,开在嶙峋石缝间,开在我们去年走过的同一道坡上——原来重游,不是重复,是看见时间在花枝上悄悄挪动了一寸。</p> <p class="ql-block">下到谷底,谁也没急着奔向花丛。先寻一块平地,掏出保温桶、各色主食、菜,当然还有助兴的酒……山风清冽,饭菜可口,美酒飘香,五谷粥滚烫,九个人围坐成圆,像一朵临时开在谷底的花。</p> <p class="ql-block">那块天然的大圆石,就是我们的桌。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笑声撞着山壁嗡嗡回荡。花在坡上开,我们在石上吃,春光不赶场,我们也不赶花——这一刻,比花更饱满。</p> <p class="ql-block">饭毕,才真正启程寻花。不急,不赶,不数树,不比谁拍得美。只是慢慢走,慢慢看:看一朵半开的花蕊如何托住一滴雾水,看一只山雀如何掠过枝头惊起微颤,看小小的蜜蜂如何采集花粉,看百年杏树粗粝的树皮上,新芽正顶开陈年裂痕,怯生生地绿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重游波浪坡,原来不是为了再看一次花海,而是为了确认:有些地方,去了还想再去;有些人,走了还想再聚;有些春天,年年都值得,重新出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