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登崂山

九凤朝阳

沧海横流，青山不老。二十余载光阴弹指，我曾六度登临崂山，每一次踏足，都似与一位故友重逢，看他云卷云舒，听他潮起潮落。这座被李白吟作“劳山餐紫霞”、被晏谟赞为“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崂”的海上仙山，藏着秦汉方士的寻仙足迹，载着全真道脉的玄远清韵，更盛着我半生里最温软、最澄澈的两段记忆——2023年3月29日与儿子儿媳拜斗姆的天伦之暖，2026年春分同日与天文学家李君观星问道的宇宙之阔。六次登临，六番心境，从轻年意气到今的沉敛，从人间烟火到星河浩渺，崂山以山海为卷，以岁月为笔，将我的人生轨迹，轻轻晕染在苍岩翠柏与万顷碧波之间。

初识崂山，也是二十余年前的春日。彼时步履轻快，只觉山高海阔，云影流光，满眼皆是新奇。太清宫的古柏虬枝盘曲，似在诉说千年过往；明霞洞的云雾缭绕，如仙袂轻扬；九水的溪流潺潺，涤尽尘俗烦忧。那时不懂崂山的底蕴，只知它是“海上名山第一”，是齐鲁大地上拔海而起的奇峰，是徐福东渡、秦皇寻仙的灵异之府。后来数次重游，或是陪亲友，或是赴闲情，登山的路愈发熟悉，看山的眼却愈发沉静。我见过崂山的晨雾熹微，晓日破海，金辉洒遍峰峦；见过它的暮雨潇潇，松涛阵阵，海色与山色相融；见过它的雪后初晴，银装素裹，仙山更显清寂。可那些游历，终究是浮光掠影，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留不下太深的刻痕。直到2023年3月29日，与儿子、儿媳携手再登崂山，拜谒斗姆殿，才让这山海之游，添了血脉相连的温煦，有了穿越时光的厚重。

那日春和景明，惠风拂面，崂山的草木初绽新绿，山花点点，缀在苍岩之间，如繁星落尘。我们拾级而上，避开游人喧嚣，循着古径走向明霞洞旁的斗姆殿。斗姆殿始建于元代，为崂山全真金山派祖庭，殿宇古朴，香烟袅袅，没有俗世的浮躁，只有道韵的清幽。殿中供奉斗姆元君，道经云其为“北斗众星之母”，三目八臂，法相庄严，旁列六十元辰，循天干地支之序，守岁月轮回之序。斗姆者，“斗”为北斗群星，“姆”为万物之母，掌星象秩序，护人间安康，是道家星辰信仰的至高神祇，亦是先民对宇宙苍穹最虔诚的敬畏。

立于殿中，静听道乐悠扬，香烟绕身，心下骤然安宁。儿子侍立左侧，儿媳随在右侧，两代人同沐仙风，共祈安康。我轻轻拈香，俯首祭拜，不求富贵荣华，不问功名利禄，只愿儿孙平安顺遂，岁月温柔以待。那一刻，斗姆元君的法相似含慈悲，殿外的古柏静立无言，山海的风穿过殿宇，将心底的牵挂与祈愿，轻轻送往云天。儿媳轻声问我崂山的传说，我便讲起丘处机在此修道题字，张三丰于此隐居修真，讲起秦始皇东巡寻仙，徐福率童男童女东渡的往事，讲起斗姆元君化生九子，主掌北斗，护佑苍生的典故。儿媳静静聆听，目光里有好奇，有敬重，更有对这方山海的亲近。

天伦之暖，融于山海之间，是人间最珍贵的清欢。我忽然懂得，崂山之美，不只在奇峰秀水、仙踪道韵，更在它承载的人间情长。二十余年前，我与好友登山，看山是山，看海是海；如今与儿子儿媳同游，看山是牵挂，看海是期许。斗姆殿前的一拜，拜的是星辰庇佑，拜的是血脉传承，拜的是岁月赠予的天伦之乐。这一段游历，如温水煮茶，淡而弥香，刻在心底，成为崂山记忆里最柔软的一笔。

若说2023年的崂山之游，是人间烟火里的温软温情，那么2026年3月21日与22日，与天文学家李君两日同登崂山，则是宇宙苍穹下的澄澈顿悟。春分之日，昼夜均分，阴阳相半，正是《尚书·尧典》所载“寅宾出日，平秩东作”的时节。传说尧帝命羲仲宅于嵎夷旸谷，敬迎日出，测定春分，而崂山寅宾洞，便是古人观象授时的圣地。千年前，先民在此仰望星空，观测日月，勘定历法；千年后，我与李君循着古人足迹，以山为台，以海为镜，共探星河奥秘，对话宇宙洪荒。

李君深耕天文数十载，识星象，通天体，晓宇宙之浩渺，知星辰之有序。与他同游，崂山不再只是道家仙山，更成了观星问道的天然台榭。崂山为中国大陆海岸线第一高峰，远离城市光扰，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空气清冽，视野开阔，是观星赏宇的绝佳之地。白日里，我们登巨峰，望沧海，我们议论着天际星辰运行之轨，讲着北斗七星的方位，讲着二十八宿的排布，讲着斗姆元君所掌的北斗星象，与现代天文学的星辰秩序不谋而合。道家以斗姆为众星之母，敬天法地，顺应时序；现代天文学以科学为钥，破解星河密码，探寻宇宙本源。一古一今，一道一理，在崂山之巅，完美相融。

我想起苏轼《前赤壁赋》中“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的名句，千年前的东坡居士，于赤壁之下观星赏月，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人生哲理；千年后的我们，于崂山之上，看山海相依，星汉灿烂，亦懂人生须臾，宇宙无穷。李君说，星辰运行，自有其道，如崂山之山，岿然不动，如崂山之海，奔流不息，天地万物，皆循规律而生，依秩序而行。道家的“道法自然”，与天文学的宇宙法则，本就是殊途同归。

待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隐入山海，崂山归于静谧。我们立于观星台，抬眼望去，星河璀璨，繁星如瀑，从天际倾泻而下，与海面的波光交相辉映。北斗七星高悬天际，明亮清晰，如天工雕琢的玉勺，指引着方向；银河横贯夜空，浩渺无垠，似藏着无尽的宇宙奥秘。

我们斗姆元君的星辰信仰，是先民对宇宙的敬畏与想象；现代天文的观测探索，是人类对苍穹的求知与追寻。从羲和浴日、羲仲宾日的上古神话，到斗姆掌星、道蕴乾坤的道家信仰，再到如今天文观测、探索宇宙的科学实践，人类对星空的向往，从未停歇。崂山见证了这一切，它以山海为证，以岁月为媒，将古人的浪漫想象与今人的科学探索，尽数珍藏。

六登崂山，从独自寻幽到儿子相伴，从问道仙山到观星宇宙，崂山给我的，不只是风景的震撼，更是人生的启迪。它教我懂得，崂山的山，沉稳厚重，如人生的坚守，历经风雨而不改其色；崂山的海，包容万物，如人生的胸襟，纳百川而不嫌其细；崂山的星，璀璨永恒，如人生的信仰，历千年而不灭其光。

顾炎武诗云：“崂山拔地九千丈，崔巍势压齐之东。下视大海出日月，上接元气色鸿蒙。”崂山之美，在山海，在道韵，在星辰，更在岁月沉淀的深情。二十余载六度登临，两段记忆铭心刻骨，一段是人间烟火的天伦之暖，一段是宇宙苍穹的问道之阔。斗姆殿前的祈愿，观星台上的顿悟，都化作心底最珍贵的宝藏，与崂山的苍岩翠柏、碧海星河，永远相伴。

再揽崂山，山依旧，海依旧，星依旧，而心境已随岁月沉淀，愈发澄澈从容。这座海上仙山，藏着千年的文脉，载着半生的记忆，如一位知己，静候每一次重逢。往后岁月，若有闲情，仍愿再登崂山，看晨雾绕峰，听暮涛拍岸，望星河璀璨，守人间温情，让这山海之韵，星河之美，永远镌刻在生命的旅途里，岁岁年年，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