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一片还算开阔的土坪上下了车,迎面先看见一座不高的石牌坊,有些粗糙,却也敦实。穿过牌坊,脚下便是那种当地特有的石头了,灰扑扑的颜色里泛着些微的黄,被海风和岁月磨去了棱角,踩上去很稳,却又不完全是坚实的感觉,仿佛能感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搏动。</p> <p class="ql-block"> 往前走不多远,人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一下子到了海跟前了。那海便猛地撞进眼里来,不是温驯的、蔚蓝的、可供人赏玩的那种海,而是一匹巨大无朋的、抖动着暗绿色光泽的粗绸,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又从天边折过来,要将你整个儿裹进去似的。风也急了,带着一股子又咸又腥的、生冷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扑过来,灌满了衣襟和袖口,人的精神便不由自主地为之陡然一振。</p> <p class="ql-block"> 沿着人工开凿的、蜿蜒的步道走,右手边便是著名的海蚀地貌了。那石头,真真是奇崛得厉害。不是那种江南园林里玲珑婉转的假山石,而是一种充满了蛮力的、恣肆的、沉默的雕塑。海水像一位不知疲倦的、手艺粗犷的石匠,亿万年地在这里敲打、冲刷、研磨。于是这满岸的礁石,有的被劈成陡峭的屏风,上面满是海水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刻痕;有的被掏成幽深的洞窟,黑黝黝的洞口,像是大地睁着的、若有所思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 更有那一大片的石滩,波浪一般起伏着,却又在某个瞬间被神话里的法术给定住了,保持着汹涌奔腾的姿态,成了石头的浪。我蹲下身,抚摸那石头的表面,触手是粗糙的、尖锐的,带着被腐蚀后的细密孔洞,凉意便顺着指尖一直透到心里去。这石头是沉默的,可这沉默里,却满是呐喊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 在一处较高的平台上停了下来。这时候,我才真正开始“听”海。平日里说的“听海”,多半是看的时候多,听的时候少,是个风雅的说法罢了。此刻闭上眼,那声音便一层层地、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近处的浪,拍在脚下的礁石上,是“哗—轰”的一声,先是一泼洒开来的清亮,紧接着是闷雷似的撞击,那水花便碎成无数白的沫,纷纷地又落回海里。</p> <p class="ql-block"> 远处的浪,声音便浑厚些,像是地底下传来的叹息,又像是一面巨大的皮鼓,被一位看不见的力士,一下一下地、不紧不慢地擂着。风是尖利的,从耳边呼啸过去,拖着长长的哨音,和着浪的节奏,忽高忽低。这许多声音搅在一处,却又出奇地和谐,仿佛天地间只剩了这一种宏大的、原始的音乐,人的那点心思,在这音乐里,便渺小得无从谈起了。</p> <p class="ql-block"> 在平流尾,隔着海能望见的那个轮廓就是马祖列岛了。这海水,昼夜不息地拍打着两岸的礁石,多了些别样的、期盼的意味,像是在传递着一种古老而又固执的消息。想着这些,海的声音仿佛也变了,不再仅仅是水与石的搏斗,而更像是一声悠长的、跨过了时间的呼唤。</p> <p class="ql-block"> 已经走出地质公园,但那涛声还隐隐地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地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邀约。我不知道下次何时再来,但这平流尾的海声,怕是已经留在心里,要在许多个夜里独自响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