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参观一座艺术博物馆(一)

Tieq lu (陆铁强)

<p class="ql-block">作者:大卫. 芬恩(DAVID FINN)</p><p class="ql-block">翻译:陆铁强</p><p class="ql-block">【大卫·芬恩(原姓芬克尔斯坦,1921年8月30日-2021年10月18日)是一位美国公共关系高管、摄影师以及雕塑史研究者。他在公共关系领域最为人所知的是作为Ruder Finn的联合创始人之一。除其公关事业外,芬恩一生致力于雕塑的研究与摄影,是一位长期关注雕塑艺术的历史学者与记录者。】</p> <p class="ql-block">参观博物馆没有绝对正确或错误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你在走进大门时最应该记住的一条原则,就是遵从自己的直觉,去发现能令你兴奋的事物,去享受能打动心灵与思想的作品,也许还可能拥有一些终生难忘的审美体验。这是一场艺术的盛宴,你理所当然去尽情享受。在里面可以停留很长时间,也可以很短,但始终要尽量让艺术作品直接与你对话,尽量减少干扰与分心。</p><p class="ql-block"> 当你第一次走进博物馆时,内心往往充满激动与期待,可能会急于开始参观,以至于忽略了入口处张贴的地图,或是前台提供的导览手册。然而,花一两分钟对博物馆的整体布局有个大致了解,可能会避免错过你那些特别感兴趣的展览部分,例如西班牙画家戈雅所的那幅黑乎乎的名画,许多参观普拉多博物馆的游客都不知道它们陈列在地下展厅。</p> <p class="ql-block">弗朗西斯科·戈雅:《女巫的安息日》</p><p class="ql-block">1821–1822年</p><p class="ql-block">布面油画</p><p class="ql-block">尺寸:约 4英尺7又1/8英寸 × 14英尺4又1/2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普拉多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  如果你想准备得更充分,可以在正式参观前花些时间阅读博物馆的官方指南,或是像蓝色指南这样的通用导览书,它会逐个展厅介绍展出的作品。当我这样做时,比如把自己特别想看的作品划出来,通常都会有很好的收获。当然,我并不总是在参观时刻意去寻找那些作品,那样反而可能分散注意力。无论你事先做了多少准备,当你走进第一个主要展厅,发现那是一个摆满了那么多非凡艺术品的巨大空间时,你仍然难免会感到震撼。以大英博物馆的埃及馆为例,这里很可能陈列着上百件大小不一的展品。那么,该从哪里、如何开始呢?入口处那只巨大的亚述狮子雕像似乎已经成为建筑的一部分,除非你仔细观察它那奇异的头部和张开的嘴巴,感受到它蕴含的巨大力量,否则你可能会忽略它。不远处就是著名的罗塞塔石碑,它的说明牌告诉你,正是这块黑色玄武岩残片,使考古学家得以解开象形文字之谜。站在这样一件在解读历史中发挥过重要作用的文物面前,本身就令人激动不已。</p> <p class="ql-block">埃及馆</p><p class="ql-block">位于:大英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亚述狮子(局部)</p><p class="ql-block">晚期亚述时期,公元前9世纪</p><p class="ql-block">石灰石材质,头部高度约3英尺</p><p class="ql-block">收藏于:大英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罗塞塔石碑</p><p class="ql-block">约公元前196年</p><p class="ql-block">玄武岩残片</p><p class="ql-block">收藏于:大英博物馆</p> <p class="ql-block">但埃及馆里的其他展品又该如何参观呢?</p><p class="ql-block"> 这些纪念性雕像是多么巨大,而那些动物造型看起来多么奇特,以及数千年前这些形象竟已如此逼真,多么令人令人惊叹?你是否需要特意把它们全部看一遍?对于主展厅旁那些小型侧厅,你又该花多少时间?那里可能陈列着一些格外重要的文物。当你凝视这些展品时,你应该思考些什么?是它们的美?它们的历史意义?还是它们让你与古代文明产生贴近感的那种体验?</p> <p class="ql-block">  这些念头中的任何一种,或成千上万种想法,都可能在你脑海中浮现。你也许会好奇,那座高高底座上巨大的头像所表现的王室人物究竟是谁;而在它下方陈列的一只巨大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同一雕像的另一残片,也会让你印象深刻。如果只是随意一瞥,你大概只会把它们看作是来自另一种文明的奇特遗物,那里的人戴着奇异的头饰,建造着巨大的纪念性雕塑。但如果你更仔细地观察面部特征,你会发现那其实是一幅极其细腻、动人的肖像,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甚至可能让你联想到你认识的某个人。而当你绕着走一圈时,你会发现一种宛如律动般的形体之美,本身就是一场雕塑的精彩演绎。你也许会问自己:那个时代的人们对他们如神般的统治者究竟抱有怎样的态度,才会创造出这些震撼人心的形象?而今天的我们,又该以怎样的态度来看待它们?</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曾与一位著名的神学家一同参观埃及馆,我问他,为什么这些在我们看来如此伟大的雕塑,在旧约圣经中却被谴责为偶像。“把这些形象当作艺术来欣赏是一回事,”他回答说,“但去崇拜它们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曾试图徒劳地用古埃及人或古代以色列人的眼光去看待这些形象,并由此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受:在数千年的变迁中,人类的观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艺术表达的普遍性却以一种非凡的方式跨越了这些时间的鸿沟,依然令我目眩神迷。</p> <p class="ql-block">按照你自己的节奏去参观</p><p class="ql-block"> 在参观博物馆时,遇到的大多数问题,其实都源于你自己。可能会担心自己没有充分关注馆藏中最重要的绘画和雕塑。当你认出某位著名艺术家的名字时,看到作品会感到兴奋,但又会怀疑,打动你的是他的名气,还是作品本身?你也可能因为忽略了一些自己并不熟悉的艺术家的作品而感到不安。在展厅中穿行时,你既不想错过任何东西,同时又明白自己不可能对博物馆里的每一件作品都给予充分的欣赏。</p><p class="ql-block"> 在第一次参观某个博物馆时,想把所有展品至少看一遍是很自然的。尤其当这个博物馆位于一座遥远的城市,而你又不知道何时还能再来时,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这种冲动很难克制,大多数情况下你只能顺其自然,希望在一片“走马观花”的印象中,能有一些真正伟大的作品在记忆中格外鲜明地浮现出来。</p><p class="ql-block"> 人们常常把参观博物馆当成读一本书:如果没有从头到尾读完每一页,就好像没有尽到对作者的尊重。要在读书读到一半时停下来,是需要一些勇气的,通常只有在作者完全无法引起兴趣时才会这样做。而博物馆恰恰相反,真正的问题不是看得不够多,而是如何避免“看得过多、产生一种审美疲劳”。</p> <p class="ql-block">  在参观博物馆时,人们的反应往往呈现出一种明显、几乎可以衡量的“曲线”:最初看到的那些作品通常会带来更强烈的冲击,而随着参观的继续,这种反应会逐渐减弱。每个人的反应递减速度不同,在不同博物馆中也可能有所差异。你参观过程中的高潮可能出现在任何时刻,但“看得眼花缭乱”的现象几乎不可避免。随着时间推移,你能够吸收和感受的内容一定会减少。对此无能为力,所以不必为此担心。如果你仍想确保“至少都看一遍”,即使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也可以快速浏览剩余的展厅,这样至少能对整体有个印象。不过,你也可以选择在自己感受能力减弱时就结束参观。因为当你已经对所见之物变得麻木时,再继续穿梭于一个又一个展厅,反而会成为一种负担。要记住,参观结束后并不会有考试,你不需要对博物馆里的每一件展品负责。如果你离开时,心中带着对几件杰出作品的深刻印象,有一些画面牢牢印在脑海中,即使你记不清它们来自哪里,或作者是谁。那么这次参观就是成功的。</p><p class="ql-block"> 有些人会给自己设定一个人为的一小时参观时间。有些人可以持续两小时而不觉得疲惫,但也有人半小时就已经感到疲倦。我发现,自己能在博物馆停留多久,取决于所在的地方、所看到的内容、当时的心情,以及许多难以说清的因素。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每个人的耐力总是有限的。</p><p class="ql-block"> 通常你可以在展厅中的长椅上稍作休息几分钟。设置这些座位正是为了方便参观者,如果你觉得双脚疲惫,或大脑被过多的视觉信息填满,换一种节奏会非常有帮助。如果你能坐在一件自己感兴趣的艺术品前,细细欣赏,这种休息尤其令人愉快。如果是在大型博物馆中参观,想要以更清醒的状态继续探索新的展区或特别展览,那么去咖啡厅喝一杯咖啡或吃顿午餐,进行一次更长时间的休息,也会非常有益。</p> <p class="ql-block">参观从哪里开始:</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参观英国国家美术馆的经历。和大多数参观者一样,我的“探险”从入口处向左转开始,走进中世纪展厅,然后按时间顺序一路浏览整个馆藏。最初几个展厅中的绘画作品令人耳目一新,我也因终于看到那些早已通过复制品熟悉的作品而激动不已,比如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桑德罗·波提切利等人的作品。能够近距离细看这些画作的细节,真是非同寻常的体验。不仅仅是亲眼看到“原作”本身令人惊叹,更可以深入观察画布的各个部分,体会人物是如何被如此优美地描绘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桑德罗·波提切利</p><p class="ql-block">《维纳斯与马尔斯》</p><p class="ql-block">约1475年</p><p class="ql-block">木板画,约27¼ × 68¼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国家美术馆</p> <p class="ql-block">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p><p class="ql-block">《基督受洗》</p><p class="ql-block">约1450年</p><p class="ql-block">木板画,约66 × 45¾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国家美术馆</p> <p class="ql-block">  我的精力大致还能支撑我看完十几个展厅。一路经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科雷乔、委罗内塞、提香等大师的作品。可当我走到伦勃朗的展厅时,我已经不得不强迫自己去看眼前的作品了。再往后,我开始加快脚步,因为眼睛已经无法再专注。我匆匆浏览后面的展厅,认出了委拉斯开兹、戈雅、穆里略的作品,却已经没有足够的审美精力在任何一幅作品前停留超过几秒钟。</p><p class="ql-block">当我走到最后几个展厅时,几乎已经“空空如也”。那些作品对我来说不再具有意义,只剩下一种短暂、近乎勉强的辨认,知道是谁画了什么,仅此而已。</p> <p class="ql-block">  直到几年后,在我第三或第四次参观国家美术馆时,我才想到尝试从相反的方向参观。这需要很大的“心理扭转”。不再从开头开始,就是不向左走,而是向右转。就在那儿,仿佛光芒四射,一组壮丽的法国印象派绘画作品呈现在眼前,而这些我此前从未真正欣赏过。那里有令人目眩神迷的阿涅尔浴场,几幅极具感染力的文森特·梵高的作品,还有一些我所见过最具分量的保罗·塞尚的画作。再往前走,我发现了一个满是安格尔作品的房间,而这些作品我以前从未仔细看过。还有一件仿佛外快见到的作品,一幅名为《惊讶》的精美半身像肖像画,出自我此前从未听说过的画家克洛德-玛丽·迪比费之手。那一刻,就好像我是第一次来到博物馆,第一次看到这一部分的展品。我欣赏着这些展厅,仿佛自己此前从未到过这里。</p> <p class="ql-block">乔治·修拉</p><p class="ql-block">《阿涅尔的沐浴者》</p><p class="ql-block">1883–1884年(1887年修订)</p><p class="ql-block">布面油画,约6英尺7英寸 × 9英尺10½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国家美术馆</p> <p class="ql-block">文森特·梵高</p><p class="ql-block">《柏树与麦田》</p><p class="ql-block">1889年</p><p class="ql-block">布面油画,约28½ × 36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国家美术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克洛德-玛丽·迪比费(1790–1864):</span>《惊讶》</p><p class="ql-block">创作时间:1827年之前</p> <p class="ql-block">  策展人之所以按照特定顺序安排艺术作品,往往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历史通常是一个重要因素。此外,不同的艺术流派和地理区域也往往会被归类在一起。在大型博物馆中,不同的策展部门会分别负责不同类型的展厅——例如原始艺术、埃及艺术、希腊和罗马艺术、中世纪艺术、文艺复兴艺术等等。但参观者并不需要被这些安排所束缚。你完全可以把自己看作是在一片尚未探索的领域中漫游的人。很多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一头扎进去,开始观看,从一个展厅走到另一个展厅,而不必过分在意既定的参观顺序。</p> <p class="ql-block">展示方式可以强化效果,但别被它们“欺骗”:</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大多数博物馆在展陈方式上都投入了大量心思,而展品的呈现方式无疑会影响你的感受。当“梵蒂冈藏品展”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幕时,其中一个最大的展厅只陈列了三件作品,贝尔维德雷的阿波罗、贝尔维德雷躯干以及一幅拉斐尔的挂毯。在那样的空间中,人们不得不怀着敬畏之情去观看它们。周围的空旷本身就是体验的一部分。然而,在梵蒂冈博物馆原本的环境中,它们从未处于如此“聚光灯”之下:阿波罗雕像原本只是贝尔维德雷庭院中十几件雕塑之一,而那尊躯干则被放置在一堆看似杂乱的作品之间。在大都会的展览中观看它们,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你会突然注意到一些令人屏息的细节:阿波罗伸展手臂下优雅的衣褶、脚上凉鞋的精致刻画,以及上半身那种庄严而宏伟的姿态。这些在原本相对拥挤的环境中是很难看清</p> <p class="ql-block">《贝尔维德雷的阿波罗》</p> <p class="ql-block">《贝尔维德雷躯干》</p> <p class="ql-block"> 不过,在拥挤的环境中从众多作品里挑选出一件,并发现它惊人的美,这本身也是一种能力。这需要你对每一件作品进行专注而细致的观察。雕塑家亨利·摩尔就曾回忆起大英博物馆早年的样子。那时的展厅里摆满了一个又一个拥挤的陈列柜。作为一名年轻雕塑家,他经常去那里参观,并凭借自己的眼光发现了许多令人惊叹的艺术品。当你凭借自己的发现找到杰作时,那种兴奋感是独一无二的。</p> <p class="ql-block"> 在许多博物馆中,仔细欣赏雕塑往往是个难题,因为绘画似乎才是主要展示对象。雕塑作品常常被当作展厅中的“装饰”摆放,你需要提醒自己,它们与那些受人注意的绘画同样值得审美的关注。而博物馆中几乎普遍存在的“禁止触摸”规定也令人沮丧,因为伟大的雕塑总让人忍不住想用手去感受。那些被反复触摸而变得光亮的青铜部位,尤其是一些“引人注意”的人体细节,似乎表明,在某些情况下,参观者还是偷偷地“得逞”了。</p><p class="ql-block"> 此外,还存在一种类似“皇帝的新衣”的现象:当一件艺术品被放在显眼的位置展出时,人们往往会想象它一定具有非凡的价值。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美术馆,帕莱斯特里纳圣母怜子像长期以来一直被当作米开朗基罗的重要作品来展示。参观者会从展厅两侧的圣马太和四尊奴隶像之间走过,在进入陈列大卫像的大展厅之前,先看到这尊“圣母怜子像”。整个参观动线形成了一种“渐强”的效果:从充满力量感的“奴隶像”,到富有戏剧性的“怜子像”,再到令人震撼的“大卫像”。由于人们对这尊“帕莱斯特里纳怜子像”的赞誉几乎是普遍一致的,当约翰·波普-亨尼西撰文指出它不可能出自米开朗基罗之手时,甚至连学者们都难以相信。然而,如果你今天再去参观这座美术馆,并了解了他得出这一结论的原因,就会很容易看出,这件作品并不配得上它如此显赫的位置:从大多数角度看,它的造型显得笨拙;雕刻的刀痕粗糙;人体结构的表现也十分生硬,因此将其归于米开朗基罗名下几乎是不可能的。很难再想象,人们曾经真心相信这件作品出自这位大师之手。</p> <p class="ql-block">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奴隶》</p><p class="ql-block">大理石,高约8英尺7½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美术馆</p> <p class="ql-block">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有胡须的奴隶》局部</p><p class="ql-block">大理石,高约8英尺4¾英寸</p> <p class="ql-block">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p><p class="ql-block">《大卫》</p><p class="ql-block">1501–1504年</p><p class="ql-block">大理石雕塑,高约14英尺3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美术馆</p> <p class="ql-block">《帕莱斯特里纳圣母怜子像》</p><p class="ql-block">【这座之前一直算作是米开朗基罗后期的作品,,我也一直这样认为。现在对此有所争议。【</p> <p class="ql-block">欣赏一件杰作没有固定的时间标准:</p><p class="ql-block"> 当你在展厅中流连时,可能会思考:究竟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真正领会一件重要艺术作品的魅力?答案是审美体验的深度并不取决于时间长短。你可能只看了一件作品五秒钟,就被它的美深深震撼;也可能花上好几分钟,才逐渐发现那些初看时并不显现的细节之美。</p><p class="ql-block"> 艺术史学家肯尼思·克拉克曾写道,起初他在一件艺术品前所能感受到的审美愉悦,就像闻橙子的香味一样短暂,对他来说甚至不到两分钟。</p><p class="ql-block">他唯一能延长这种体验的方式,是有意识地去观察绘画或雕塑的不同方面,并通过了解艺术家和作品的相关信息来“不断补充自己”,直到最终对这件作品产生一种“饱和”的感受。为了强调细致观察画面各个部分的重要性,从而发掘更深层的艺术价值,他还专门出版了两本书,收录了他在国家美术馆中最喜爱的绘画细节。</p> <p class="ql-block">  在第一次参观一座大型博物馆时,你大概没有机会对某一件艺术作品达到“充分沉浸”的程度。即使在馆中花上两三个小时,你很可能也只能对展出的作品匆匆浏览。不过,如果有一两件作品真正打动了你,不妨多停留一会儿,享受在细节中发现美的过程。</p><p class="ql-block"> 我认识的一位科学家曾发展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法来深入理解艺术作品。他曾请了六个月的假,周游世界以拓展文化视野,并在各地博物馆中花费大量时间,专注于体会单件艺术作品的丰富内涵。他告诉我,他会坐在一幅画前,仔细研究它的各个部分,直到自认为已经完全了解;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现画面的内容。通常他会发现自己无法记住画中的某些部分,于是再睁开眼睛,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些细节。如此反复,直到他确信自己已经真正“掌握”了整幅画面。</p> <p class="ql-block"> 这种独特方法的主要优点在于,它能迫使人认真地去看眼前的作品;而只要真正用心去看,就很有可能学会“看见”。重要的并不是记忆本身,而是你对艺术家所创造之物在内心产生的深层回应。当你注视一幅画的某个细节,并被其中的某种特质所打动。无论是对物体精湛的描绘、色彩的绝妙组合、形式之间迷人的互动、对人类经验的刻画、氛围的巧妙营造,还是一个闪耀的思想,甚至是一种难以言喻却令人异常兴奋的感觉。这时,你才是在“看见”,而不仅仅是“看”。任何能够让你的目光在一件艺术品上停留超过几秒钟的方法,都会增加你获得这种体验的可能性。而正是这种体验,使艺术在人的生活中具有了非凡的价值。</p> <p class="ql-block">你可以欣赏多种风格与时代的艺术:</p><p class="ql-block"> 我们生活在一个可以欣赏越来越多艺术类型的时代。19世纪晚期,学院派艺术曾风靡一时,而法国印象派则是不受欢迎的“叛逆者”。到了20世纪初,情况却完全反转:学院派艺术受到冷落,而印象派则广受喜爱。如今,我们两者都能欣赏。大约五十年前,贝尔尼尼和卡诺瓦还常被视为走入歧途的雕塑家;而今天,他们却备受推崇。前拉斐尔派曾认为拉斐尔及其追随者让绘画倒退了三百年;而如今,我们既喜爱前拉斐尔派,也同样欣赏那些他们曾经批评的作品。我们同样能够欣赏各种不同的艺术风格: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未来主义、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极简主义、照相写实主义以及观念艺术等。我们还能够欣赏来自不同文化与历史时期的艺术:非洲艺术、大洋洲艺术、前哥伦布时期艺术,以及古希腊和古罗马艺术,还有罗马式艺术、哥特式艺术和文艺复兴艺术等等。换句话说,今天的观众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包容性,可以跨越时代与风格,去体验艺术的丰富多样。</p> <p class="ql-block">  有些人去博物馆只是为了看早期美国家具,或是装饰艺术;有些人热衷于盔甲,有些人迷恋彩陶器或利摩日珐琅,还有人偏爱象牙雕刻,也有人钟情于中世纪手稿。版画和素描吸引着许多爱好者,摄影展览以及精美珠宝的展示同样令人着迷。这正是大型博物馆的优势所在,并不是说我们能够看完并欣赏所有展品,而是我们可以专注于那些对自己最有意义的事物。同时,在走向自己偏爱的目标时,我们也可以通过接触各种不同类型的作品,拓展自己的审美视野。</p><p class="ql-block"> 我们能够欣赏如此多不同艺术流派,是一件幸运的事。这或许正是生活在历史上第一个真正全球化时代所带来的回报。不过,这种对多样艺术时期的开放态度,并不会削弱我们拥有个人偏好的权利。那句经典的话:“我不太懂艺术,但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并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愚蠢。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远比知道“应该喜欢什么”更重要。同样,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也和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一样重要。在博物馆中参观时,你需要做出判断,能够坦然地说:“这个我不太喜欢,但那些我很欣赏。”这种“取舍能力”,正是艺术欣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我们每个人的品味都各不相同。伟大的艺术之所以伟大,并不只是因为它具有普遍而永恒的价值。对艺术的评价从来就不是一致的,而且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改变,有时甚至是彻底的转变。没有哪位艺术家的地位在后世是绝对稳固的。品味因人而异,也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而这些变化必然会影响我们对具体艺术作品的欣赏与感受。</p> <p class="ql-block">发现属于你自己的艺术之乐:</p><p class="ql-block"> 在面对庞大的绘画收藏时,人们往往倾向于忽略那些不熟悉的艺术家的作品。然而,一幅能够保存数百年的画作,本身就说明它在某种程度上值得被观看。每次参观博物馆时,如果你都能以全新的眼光去看两三位不熟悉画家的作品,你就可能发现一些对你来说意义重大的艺术家。发现陌生艺术家杰作的乐趣,与另一种倾向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人们往往过分关注那些著名艺术家的作品。这种现象在所有艺术领域中都很常见。比如弗朗茨·李斯特曾在一场音乐会上演奏两首作品,一首出自贝多芬,另一首来自一位不太知名的作曲家,但他故意将两者的介绍顺序颠倒,以测试观众的反应。结果,被认为是贝多芬作品的那一首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而另一首则只得到礼貌性的回应。人们往往因为艺术家的名气而推崇其作品,同时忽视那些不知名艺术家的创作,这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弱点。而真正的乐趣,往往来自你亲自发现那些尚未被你熟知的精彩之作。</p> <p class="ql-block">  观看同一位著名艺术家的多件作品,确实有助于我们理解他的伟大之处。每看到一幅新画,都会加深我们对其整体创作的认识。不过,同样需要警惕一种倾向:当你看到一幅画时,只是对自己说一句“哦,这是桑德罗·波提切利的作品”,然后就走向下一幅,仿佛“认出名字”本身就是目的。如果你能把画家的名字暂时放到一边,专注于作品本身,去感受它如何激发你的审美体验,你会收获更多。</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看到某位艺术家的杰作时,很容易“爱上”这位艺术家。但与此同时,当一件作品因为名气太大而成为“艺术明星”时,我们反而可能难以真正看清它。一位朋友曾讲过这样一件事:她听到一位父亲指着一幅保罗·塞尚的画对儿子说:“看,这是幅伟大的画!”孩子问:“为什么?”父亲回答:“因为它是伟大画家画的。”孩子继续追问:“那他为什么是伟大的画家?”父亲只能回答:“因为他画了伟大的画。”这种循环的解释,恰恰说明了名气有时会遮蔽真正的理解。</p><p class="ql-block"> 在卢浮宫里,哪怕只是匆匆看一眼蒙娜丽莎,也会让人联想到无数廉价的复制品和戏仿形象。要突破这种“名气的干扰”,一个有效的方法就是专注于作品的细节,用全新的眼光去观察你能发现什么。例如:《蒙娜丽莎》中人物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这些都描绘得极其细腻;双手以优雅的姿态自然地放在身前,刻画得十分传神;背景的风景幽暗而神秘;更重要的是整体画面的光感极为柔和通透,仿佛有一种空气在画中流动,让人产生可以“走进画面”的立体空间感。当你专注于这些具体方面时,就能超越作品的名声,真正欣赏到它内在的艺术品质。</p> <p class="ql-block">达芬奇:《蒙娜丽莎》</p> <p class="ql-block">让你的眼睛来引导你,而不是标签:</p><p class="ql-block"> 在参观博物馆时,你或许会犹豫:是先看作品旁的说明标签,还是先看作品本身?如果你知道艺术家和时代背景,确实会带着一种既定的心理预期去观看。但有时你会发现,自己关注的反而是关于作品的信息,而不是作品本身。这种方式最多只是帮助你学到一些艺术史知识,却未必真正理解艺术本身。博物馆专业人士对于标签究竟是帮助还是干扰,也一直存在分歧。许多欧洲博物馆只在作品旁标一个编号,对应目录说明;而一些美国博物馆则会在画作旁附上较长的文字介绍。</p><p class="ql-block"> 每个人都需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来处理“是否以及何时阅读标签”这个问题。一种可行的方法是:以较快的节奏浏览展厅,同时保持高度专注。有时可以先看标签,但要尽量让自己认真观察每一件作品,看看是否有特别吸引你目光的地方。关键在于训练自己,对于那些此刻没有“打动你”的作品,不必停留太久。要意识到,你的心境在每次参观时都会不同:某位艺术家的作品,可能有时让你深受触动,有时却让你无动于衷。你的目标是享受这一次参观,因此应当寻找那些当下最吸引你的作品,并认真阅读它们的说明。最终,你看到的可能既包括一些著名艺术家的作品,也包括一些此前几乎不了解的艺术家之作。但如果你遵从了自己的直觉,这些作品往往正是最打动你的。也许在整个博物馆中,你只会仔细欣赏每十件或二十件作品中的一件,而真正留下深刻印象的,可能不过寥寥几件,但这已经足够。最成功的博物馆参观,往往是在你遇到一件令你震撼不已的作品时。即使是在同一座博物馆的不同参观中,这件作品也可能会不同,这取决于你当时的心境;但一旦那种“爆发”的瞬间到来,这种体验几乎强烈到令人难以承受。在一件伟大艺术作品面前所产生的强烈感受,足以让整次参观变得圆满而充实。如果你有幸拥有这样一个巅峰时刻,那么欣赏杰作所带来的震撼,将会贯穿你的整个身心。</p> <p class="ql-block">在脑海中“取景”细节</p><p class="ql-block"> 如今,在许多博物馆中,你会看到参观者不断闪动相机闪光灯。即使有明确规定禁止使用人工光源以保护艺术品,带着自动相机的业余摄影者往往还是会不停拍照。显然,人们是想带走一份自己欣赏过的绘画或雕塑的“记录”。但当这些照片冲洗出来时,效果往往如何呢?高于视线的画作会因为透视(垂直线汇聚)而严重变形;与视线平齐的画作可能被闪光反射遮挡;放在玻璃柜中的展品也常常被反光干扰。通常,这样的快照最多只能算是一种纪念。不过,把取景框对准一件特别打动你的艺术作品,其实还有另一种价值。透过相机镜头观看作品,与用肉眼直接观看,是一种不同的体验。尤其当你聚焦于画作的某些细节,或刻意寻找那些最吸引你的部分时,这种方式会带来更深入的感受。而当你日后回忆这次参观时,这种体验会显得格外有意义。</p> <p class="ql-block">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p><p class="ql-block">《圣诞》</p><p class="ql-block">约1470年</p><p class="ql-block">木板画,约49 × 48½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国家美术馆</p> <p class="ql-block">拉斐尔</p><p class="ql-block">《椅中圣母》</p><p class="ql-block">1514–1515年</p><p class="ql-block">木板油画,直径约28英寸</p><p class="ql-block">收藏于:皮蒂宫</p> <p class="ql-block">  有时,比相机更有用的是一副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型观剧望远镜。它的优点在于可以近距离观察细节。当你逐段观看一幅画时,会发现许多原本可能被忽略的细节。这种专注正是望远镜所帮助实现的。</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种方法,是尝试为绘画或雕塑做速写。这甚至可能比拍照或用望远镜更有收获,因为在绘制的过程中,你必须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艺术家和艺术学生过去常常通过临摹作品来训练观察力,现在仍然有人这样做。你偶尔会在博物馆里看到画家架起画架作画,或有人在速写本上快速记录。即使技巧不高,这样的尝试依然值得,因为铅笔就像一面放大镜,让你的目光聚焦在那些原本可能被忽视的精彩之处。</p> <p class="ql-block">把博物馆带回家;</p><p class="ql-block"> 在参观结束时到博物馆商店逛一逛,可以找到一些有助于你记住所见之美的物品,也能成为你日后再访时的有用参考。有时,在参观结束后浏览商店时,你甚至会发现馆藏中还有一些精彩的作品,自己竟然没有看到。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有些人会在参观一开始就先去商店看看,以便大致了解有哪些值得留意的作品。当然,有些重要的绘画或雕塑可能位于你未曾走到的展厅,甚至暂未展出。但你不应让这种遗憾影响参观的乐趣。没看到的,永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重要。</p><p class="ql-block"> 许多参观者喜欢购买幻灯片或艺术品复制品,而大多数博物馆商店也都提供丰富的选择。复制品可以让你在家中“拥有”一件艺术作品。虽然它无法替代原作,但已经足以带来相当程度的审美愉悦。如果你想要某件没有明信片版本的作品复制品,也可以向博物馆订购照片,通常都能获得高质量的印刷品。如果你喜欢收藏书籍,那么博物馆的馆藏图录是非常值得带走的纪念。参观之后再阅读这些图录,可以帮助你更深入地了解那些最打动你的作品。那些重要的杰作通常会被详细记录(有时还附有图版),而你自己“发现”的一些不太知名的作品,也往往会在其中有所介绍。</p><p class="ql-block"> 当你离开博物馆时,你会发现,无论停留时间长短,你总能从这次参观中获得一些收获。你的精神得到提升,脑海中留下新的图像,对视觉世界的感受力也更加敏锐。正是以这种方式,参观博物馆逐渐成为你生活中一项富有意义的体验。</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