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鳌古城记

山寨头人

　　春天来了，没有半分迟疑。风软了，草绿了，那些花呀朵的，争先恐后地开起来。突然觉得，此时莫过于约上二三好友，到山野田间走走，看看花，吹吹风，把积了一冬的沉闷都抖落在路上。然这个周末，问了几个人家，都有各自的事。春光不等人，我便拉上妻子，往六鳌古城去。

　　六鳌古城在漳浦县六鳌半岛上，山兀起于海滩，三面环海，背连大陆。当地人管它叫鳌山，说是形状如“巨鳌载岳”。车停在山脚，抬头望去，在绿树掩映中，上山的路是石阶，还算宽阔，两旁长满了野草，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

　　城墙是用长条的花岗石砌的，一块一块，垒得整整齐齐。石头已经旧了，被海风吹得很干净，显现出岩石或灰白、浅黄或淡褐色‌‌‌。城墙依着山势走，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有的地方五六米高，有的地方矮些。我伸手摸了摸那石头，粗糙的，凉凉的，带着海风的咸味和岁月的润泽。妻子说，这石头怕有五六百年了吧。我想也是，明洪武年间的东西，算来确也六百多年了。城不大，转一圈据说才一千八百多米。我们沿着城墙走，不时能看到老榕树。根须从城墙的缝隙里扎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盘根错节，把整段墙都抱住了。有的树根比人的腰还粗，横在墙上，像一条条苍龙。树冠极大，遮天蔽日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有一处，树根竟把城门都包了半边，人要从根须底下钻过去才能进门。我站住了看了许久，心想，到底是城在榕中，还是榕在城中，已经分不清了。

　　城门有三座，我们走的北门是主门。门外有瓮城，半月形的，四面墙围着，像个小院子。想当年，若有敌人攻来，进了这瓮城里，四面箭矢齐发，真成了瓮中捉鳖了。城门的石壁很厚，拱形的门洞幽幽的，透着一股凉气。穿过门洞，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小的村落。石头房子沿着山坡排列着，有些还住着人，大多已经坍了，只剩半堵墙。巷子窄而曲折，青石板的路面磨得光滑。这里原是明代军户的住所，千户所的眷村，那些守城的士兵，带着家眷住在这里，一代一代，便成了个村子。

　　城内很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我们走过，微微点头。一只花猫卧在石阶上，眯着眼，对我们的到来毫不在意。现城内保存较好的基本都是各个姓氏的祠堂祖屋。这里的人，祖上是来戍边的。六百年前，这世外桃源里的他们从各地被征调来此，守着这片海，守着这个城。多少个月夜，他们站在城墙上望着大海，想着远方的家乡！又有多少个清晨，他们在号角声中醒来，开始一天的操练！

　　南城内侧，原有的藏兵洞、兵营、烽火台，现在还剩些地洞和地基。长着野草，还有很多土种的桑葚。站在那残垣断壁上，可想象当年的情景：狼烟升起，士兵们从这些洞里冲出，刀出鞘，弓上弦，脚步声、呐喊声混成一片。而如今，只有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花草的香气。

　　城墙上有个观察台，我们爬上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大海就在眼前，一眼望不到边。虎头湾和旧镇港分列两侧，海面上有渔船，小小的，像几片叶子。我忽然想起，这城三面环海，以海为护城河，真是再聪明不过了。古人的智慧，就在这一石一瓦、一山一水之间。

从观察台下来，我们又在村里转了一圈。有些老屋的墙上还留着当年的石槽，很多地方可看到散落在石舂臼，可想当年人员密集。城内、城外有天后宫妈祖庙，还有座武庙，香火不断。一个老人家告诉我们，村里现在没住多少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只剩些老人守着老屋。他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们找了一棵大榕树下的石头坐下，拿出带来的茶水和点心。妻子打开保温杯，淡淡的茶香飘在空气里。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暖暖的，有蝴蝶在飞来飞去，最后停在一朵野花上。远处传来鸟的叫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这样的时光，真是奢侈。

归去时，已是午后。太阳斜斜地照着，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慢慢走下山，回头望去，古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六百年的风霜，都化在这春日的暖阳里了。那些戍边的将士，那些守城的军户，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爱恨情仇，都已随风而去，只剩这石头城墙，这老榕树，还在这里，看着春天一年一年地来。

　　妻子忽然说，这地方，倒比那些人山人海的景点好得多。是啊，真正的风景，是要用心去品的。六鳌古城，它不言语，却把六百年的故事都藏在了石缝里、树根下、海风中。而我们，不过是偶然路过的人，能偷得半日闲情，已是莫大的福分了。

归山深浅去，踏青去愁忧。须尽丘壑美，苦恼莫逗留。正合了此时心境。春已暖，花渐开，所有的美好都如约而至。纵然无人同行，有妻子相伴，有这古城相伴，也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