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高楼 从这里崛起－－广东省二建公司总工程师许统邦纪略

天路云翔

郑云翔 题记:各出所学,各尽所知，使国家富强不受外侮，足以自立于地球之上。
——詹天佑 引子：祖国在升腾的象征

从香港回内地的外国朋友、海外侨胞，涌过了罗湖桥，走出了海关检查站。
一跨进南国边陲——深圳,拾头一看，目前国内最高层的五十层高楼——国际贸易中心大厦,鹤立于比肩接踵的高楼群中。回乡的亲人心头热起来了：昔日残破的故国家园，如今也筑起了这么高的大厦，古老的中华在兴旺勝达了。
俗话说“高楼万丈平地起”。熱悉建筑行业的人会告诉你：
高楼不仅要从平地建起，它还要向地下伸出几十条、几百条钢筋混凝士的根和腿，紧紧抓住地下岩层，方能稳若泰山地拔地而起，凌空出世。高楼万丈，地下基础是关键。
此刻，人流中心头最热的，是刚从香港考察回来的广东省第二建筑工程公司副经理、总工程师许统邦——他就是深圳国际贸易中心大厦别具一格的基础桩的施工方案制订者和施工主持指挥者。
凝视着这座高楼，许统邦内心顿时醒悟到，自己长久在脑海中思索的：对人生道路的选择，对生活价值的追求，都在这里得到确认：
“祖国需要我，我的生活位置就在这里”。

国内的空白地带 我们就是要去征服
深圳国际贸易中心大厦的基础，采用的是国内刚刚使用的挖孔桩形式，具有施工过程无噪音、对附近建筑物不产生机械震动、柱基承载力强、工程造价低等多方面的优点。国内最早采用挖孔桩基础的，是许统邦主持下的深圳金城大厦工程。
那是一九八一年春，许统邦率领广东省二建公司先头部队首批从汕头开赴深圳参加特区建设。当时全国各地竞争能力比较强的建筑企业，都先后云集深圳市,参加投标争夺工程任务。要想在深圳站稳脚跟，在优质快速施工上非有过人的硬功夫不可！
那一年底,广东省二建公司参加金城大厦基础桩工程投标。金城大厦的主管部门提出：希望建设单位使用国内从未使用过的高难度先进技术——挖孔桩。
这种施工技术,海内外有关资料十分缺乏，国内没有相应的设备。整个工程共一百三十二支桩，桩直径一点四米到二点八米不等，要求一百三十五天内完成。特别是挖孔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流沙、土涌、地面下陷、漏雨、坠物伤人等，都是很难对付的安全大敌和施工障碍。还有，工期耽误要罚款。
指挥部大多数人都认为把握不大，还是采用传统冲孔桩形式为妙。公司的上级机关也有不少人反对冒这个险。
可不中标的话，公司在深圳很难打开局面、命运难卜。
公司深圳工程指挥部会议上，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香烟的迷雾在一片沉默中扩散。
良久,指挥部副总指挥、总工程师许统邦用平缓的语调发言了：“我看这口气是该争的。从小处看，这是深圳对我们技术实力的一个考验，这是将直接影响今后深圳是否接纳我们的第一印象。从大处看，正因为这是我国建筑行业上的空白，才需要我们去征服……”
“战略上的意义我非常明白，可技术上呢？”曾经是全国劳动模范的公司经理、深圳工程总指挥黄华庭急切地打断他的话。但他投向许统邦的眼光，却分明带着期待。
许统邦迎上他的眼光说：“我已仔细分析衡量过了。我学的是桥梁隧道专业,挖隧道竖井与挖孔桩在原理上有许多相通的地方。我觉得，我是有把握来闯闯这条新路的。”
他侃侃而谈，理论一套又一套……
“好!人家已在向天飞(指高层建筑），我们先来钻地洞(指挖孔桩）!”黄总指挥风趣的话充满信任！
科学不是纸上谈兵，它靠的是事实、数据、定律。何况这事关百年大计的高楼质量、事关施工工人的生命安全。这毕竟是一项高难度、责任重大的任务，他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
投标前必须尽快拿出施工方案。
从施工雅备，到整个施工过程的技术措施与安全措施、注意事项、应急办法、各种效应的预计……一项一项、一个个数据他列出来了。他自设敌情挑剔漏洞，务求方案完善可行。
开标了，因采用新的施工方式，预算比竞争对手少了一半，广东省二建公司中标了！
深圳市有关部门还是不放心，请他详细汇报施工方案。深圳市总工程师室主任黎总工程师和现任广东省建筑总公司科研所所长吴工程师都仔细审阅了方案。
“嗯，很不错！”大家都点头了。
一场硬仗近在眉睫。晚上他怎么也睡不了，精神振奋起来。
人生能有几回搏？青年时代多少富国兴邦的“伟大空想”，在严酷的现实面前被碰得支离破碎;而今，机会在向他招手呢！那久蓄心中的创造欲，在心头痒痒地涌动起来。 蹉跎岁月
他，没有金色的童年,求学过程一波三折。
那年他十岁，当医生的父亲治不了自己的病，望着一群尚未成人的孩子，饮泣黄泉。这一年，恰好日本人占领了家乡潮安县。家境窘迫，他只好掇学出来做小买卖。
旧中国的穷苦人,要在自己的国士上找一块安身之地都不容易。为逃避抓壮丁，两个哥哥趁着沉沉夜色作别乡井，跑到马来西亚谋生去了。
他们不忍心看着聪额的弟弟就这样失学，向亲友筹借了一笔路费,让许统邦也到马来西亚去半工半读。
真是命运多舛。他只去一年半，日本人又占领了马来西亚。
十二岁的他只好又一次失学，出来做了三年童工。后来还有一次因两个哥哥失业，而第三度辍学做工。一九五〇年六月，带着对自由生活的渴望和游子归乡的喜悦心情，他回到祖国求学。一九五二年，他加入了青年团。同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唐山铁道学院的重点系——桥梁隧道系。
大学四年中，他都是班长、优等生，每年他都受到表彰。一九五六年，他考上研究生；一九五八年，他留校任教。
那时候，他常和一班风华正茂的热血青年谈论詹天佑，大谈赶美超英。
没有金色的童年，但他“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苦尽甘来,他走在阳光下,生活又将把他带向何方呢？
“拼上命，我也不能辜负这一天！”
然而……这一切难道只是一厢情愿的“伟大的空想”？二十多年来,多少宝贵时光荒废在令人困惑的政治运动中。这对于他，对于祖国，都是多么可惜可悲呀！
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他被推到特区建设的浪尖上来。
“拼上命，我也不能辜负这一天！”这句话这次扎扎实实地涌上心头。
眼前挖孔桩的艰巨任务正需要他全力以赴。
准备工作很快就绪。他把参加施工的管理人员都召集拢来，详细交代了施工技木、安全措施、注意事项、应变方法等等。
掘进工作每天三班倒连续作业，速度是很快的。
他每天都到现场察看，常常工作至凌晨二、三点。人们都说他瘦了。
“许老师，不好了，发现有流沙!”工人十分慌张地跑来向他报告。
“别紧张，加快开挖速度抢过去，用沉井的方法对付。”他立即跑到现场察看、指挥。
嘿，沉井方法对付流沙真的十分奏效！
但挖到土质稍硬的土层，有的工人嫌麻烦就用井下灌注混凝土井圈的老办法了。
“不行，马上返工。把灌好的井圈砸掉，继续用沉井方法直到过弱土层。要不挖下去又冒流沙，那时井又沉不下去就被动了。”他明白，盲目抗拒自然力是要遭到怨罚的。只能靠一丝不苟的科学方法。
又有新情况出现了：上边土层坚实，不需沉井，挖到二十米下才出现流沙，孔位不能成型。
怎么办？
这种情况他已预先估计到了：“先用沙包堵住流沙，外加木板挡住，再用槽钢加固。全部安全措施检查合格后，才准许继续施工。”
挖到岩层了！他亲自下到三十米下的孔底验收。他从孔底捧起一把黄褐色的岩石片，捻不碎；用手一折，断了。对，符合要求,到强风化岩了！
“开始灌注桩柱！”一挥手他下达了命令！
一支一支的桩柱灌注成型了……屈指一算，提前十五天完成了任务。造价比冲孔桩节省了三分之一，节省金额约六十多万元。把这种方法向全国推广，节省金额又该是几位数呢？
谢天谢地，没有出过什么安全事故！
验收结果：质量全优！
国内首次大型挖孔桩成功了!接着，国内最高层建筑——深圳国际贸易中心大厦也采用挖孔桩基础，并专请广东省二建公司施工。深圳市、广州市、厦门市许多负责高层建筑的单位派人前来参观学习，回去也采用了挖孔桩技术。
企业声誉一下树起来了。
深圳市金城大厦六幢二十七层、总面积五万八千平方米的大规模楼层建设任务，也由广东省二建公司施工了。这么大的高层建设项目，在当时国内还是罕见的。
这是一个信号;广东省二建公司已被接纳为深圳特区基本建设不可忽视的一支劲旅了。
在许统邦的主持下，金城工程采用以进口日本门式架与七夹板组合的大型合式模，并用门式架搭设高层建筑的外脚手架的新形式，使工程以每五天半一层的高速度完成了主体，超过香港七天一层的速度。
工程经验收：质量全优！
公司参加深圳工程的职工上下一条心,以科学态度和拼搏的干劲，相继又夺得了深圳水厂、深圳大学、竹园宾馆“以优质取信、以快速取胜”的全面大捷。以深圳大学工程为例，一九八四年二月这里还是一处荒山坡，九月份他们便建成国内第一流的大学教学楼和电教中心,让学生开学上课了。《深圳特区报》赞誉这个工程“真正代表了深圳速度”、“是我国高校建筑史上所罕见的”。
工程经验收和评比，被评为省全优样板工程。
一九八二年、一九八三年、一九八四年，公司连续被评为深圳市先进企业，许统邦也连续被评为深圳市先进工作者。
一位深圳市的领导对他说：“你为国内高层建筑的基础施工闯开了新路子、降低了造价，是立了一大功呀！”公司经理黄华庭说对他说：“如设有特等功，你可记特等功！”

尾声：东陽己逝 桑榆非晚

他对自己的一生是不满的。

回首平生，他觉得最大的憾事，是自己对事业缺乏孜孜以求、百折不挠的献身精神。

一九六一年，他在唐山铁道学院任教时，铁道部给学院下达一个科研任务：隧洞衬砌结构计算理论的检验。学院让他在一位教授指导下，主持这项科研任务。他们建起了全国第一个最大的地下结构试验室，由他兼任试验室主任。经过六七个月的攻关,科研任务完成了，他写成了《隧道衬砌结构应力状态武验报告》的学术论文。可就在这学术道路开始向他开亮绿灯时，他却因一些无法名状的诸多原因，被调离学院回家乡讲授并非特长的课程。一九六一年十月 在兰州召开的全国铁道科学研究成果报告会上，他写的论文是由另一名讲师宣读的。

事业一耽误，转眼华发催人。在相隔二十多年后，他才有机会接着写下第二篇学术论文。

一九八三年底，在全国高层建筑学术讨论会上，由他与别人合写的论文《挖孔桩在高层建筑中的应用》,获得了专家的重视和赞赏。

出成果的黄金时代过去了，现在更多的是该做一些切切实实的工作。为了专心致志于技术工作,一九八五年，他辞去公司副经理职务，专任公司总工程师。

“过去的属于死神，未来属于你自己。”

他那灼灼的目光投向未来，又在规划新的创举！

一九八四年十月

(先后刊登在全国《建筑》1985年第4期和《深圳风采》1985年第5期第一篇）

省二建公司党委书记黄华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