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线条一起呼吸的三个上午

许力中（原创诗文）

一、当线条从胸口流淌出来



好久没写黄庭坚了。今天在订阅号里见到一篇他的大草，一看就怦然心动。这心动非比寻常或者似曾相识，——是觉得手痒，痒得非立刻临临习不可。这事也并非空穴来风：我学大草，打头便是从黄山谷开始的。后来不知怎的迷上了徐渭，接着又为王铎着了迷，就这么一路写了下来，像在一条自己也可能在没太弄明白的道上瞎走！——哎，我一直都这么任性。

最近连着跑了好几天步，今天浑身发软，困得像一滩泥。练完一个小时候左右的线条后，我在椅子上瘫了半天，魂儿才好像一点点缓回来。

魂回来之后，我对自己说：还是写吧。不写浑身不自在，仿佛骨缝里少了点什么灵魂佐料。写字这事，到如今已成了一个改不掉的毛病，大概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写黄庭坚头一张时，感觉平平，像在推一扇生锈的门。写到第二、三张，手竟自己渐渐顺了。原来写字就是这样——只要咬牙写下去，笔就会热，手就会听话。这让我想起跑步，跑开了，腿就如有神助，仿佛只顾往前捯。有人说这状态叫“心流”，我以为无非是专注得久了，自己扑通一声掉了进去，连个招呼也不打。

道理其实简单得很，就像“庖丁解牛”。宰牛和写字，说到底是一回事：练得多了，手里便自有分寸。在下够了那些笨功夫之后，一旦撞进那种状态，人就彻底松了下来。笔自己会往前走，线条简直像从胸口直接淌出来的，还突突地跳，拦都拦不住。

这自然和平时那些“瞎写乱画”是分不开的。所以，只要接着写下去，肯定能越写越顺——这事一点疑问也没有。正如这世上许多事一样，做着做着，路就自己出来了。

2026年3月17日

二、当墨迹回眸窗外浮云



我这人有时候确实挺邪门。昨天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写黄庭坚，一写竟上了瘾，而且瘾头大得把自己吓一跳。

本来连续跑了五天步，昨天已经困得像条狗，所以今早干脆没出门跑，精神当然就好了不少。

练了会儿线条，就又拾起笔写黄庭坚。这下可好，越写越来劲，越写越兴奋，越写越刹不住车。原打算在躺椅上眯一会儿，可屁股刚沾垫子，又腾地弹起来——手痒，不写浑身难受。用我们陕西话说，这叫“锅锅正热呢”！手一热，笔尖就在纸上弹跳（书法中传说的境界之一），那些字也好像跟我一起在呼吸……

就这么一直写。写完四张，心想该歇了，便摸出手机刷。谁知订阅号里又撞见王铎的行草，一看，手又痒了——正好，写写王铎，换换口味。

说来也怪，或许手还热着，又或者他俩之间真有点什么说不清的勾连，写王铎时居然格外顺。虽是临帖，但那点气势、那缕笔趣，倒还真露出些影子，自己觉得还挺像回事。

这么一个上午，转眼就没了。瘫在椅子里回身看窗外，天蓝得晃眼，几片云浮在那儿——忽然觉得，云卷云舒的线条，跟书法的意趣根本就是一回事。难怪古人谈书法，总也绕不开山水云天。

确实得学会看自然：枝杈纵横，乱中有序，像徐渭的狂草；云丝舒卷，飘然自在，那也是书法里的气息。

所以说，学字大概也得先学着去爱这世上杂七杂八的东西。让你的心思和天地万物搅和到一块，让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再通过笔墨把它释放出来。我想，就算成不了书法家，这么活着，大概也能挺舒坦，挺明白。

许力中于2026年3月18日

三、当上午“应无所住”时

昨天休息得不错。今天早上跑步，感觉就特别对，气是顺的，腿也服服帖帖，既不酸，也不软，更不痛。这很难得，就一口气跑，跑完了五公里，又跑间歇，凑了个吉祥如意的六公里，我还真像个老六，非要把这事儿整得和古人写诗凑韵脚一样，好像必须图个心安。

回去之后，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很放松地刷手机。你知道，人一放松，就很容易滑向睡眠。于是我真的睡着了，睡了约莫二十分钟，像一个短暂的休战协定，然后起床，送儿子去上学。

到了单位，工作不忙。先泡了杯茶，还没坐定，又发觉地板有些看不过眼。我想，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对我来说，是一地不拖，便不能安心写字。这道理和磨刀不误砍柴工一样，属于准备工作的一部分，虽然枯燥，但省不得。

拖完地，世界更清净了些，我陪着自己便开始练线条。这事儿听着单调，像士兵的队列操练，但每天的要求其实暗藏不同。你不能总用同一种法子，那样脑子就锈住了。所以我尽管每天拉的不过是横、竖、曲线，总得变着法子为难自己一下，好证明今天比昨天进步了一丁点。这“一丁点”很重要，是防止自己变成傻子的关键。

练完线条，觉得地板似乎又该照顾一下，便又收拾了一番。然后，才算真正进入了状态。先临文征明。他的字本是精巧的小行书，我非要把它放大了写，写成立轴，结果自然不太妙。这好比我坐禅，非要升华到禅宗祖师的境界，那禅意也就溜之大吉了，——尤其是那些细若游丝的牵连，一放大就显出自我的笨拙。不过也好，算是热身，让手和笔墨先打个招呼。

热了身，便请出王铎。他的行书一看就带劲，墨饱笔酣，下笔又狠又重，那股子气势，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这不像在写字，像在演练一套武功，时而如海公公的化骨绵掌，阴柔缠绞，时而又像郭靖那套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力气绵绵不绝地从纸上透出来。写了两张，手是热了，心也野了。

这时我意识到，我内心深处可能还是更惦记黄庭坚。于是又写黄山谷。又写了两张，感觉都在预料之中，挺好。——什么叫“挺好”呢？这事情没法量化，全凭心里的感觉——写得顺了，痛快了，浑身通透，笔墨酣畅，那就是好了。这和陕西人在山西吃一碗油泼扯面，喝一杯带着豆芽味的浓面汤，是同样的道理。

写到第四张，觉得到了劲头。凡事该停就得停，像《琵琶行》里说的，“曲终收拨当心画”，虽然下一句我总记不住。但这种适可而止的滋味，我想弹琵琶的和写字的，大概能懂。

这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我觉得这样活着不坏，很认真地做点无用的、自己喜欢的事，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我不求什么，有人写字为名，有人为利，我好像什么都不为。书法群我退过好几次，觉得没劲，自己写自己的就挺好。这有点像《金刚经》里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虽然我未必真懂它的禅意。我只是觉得，别过分去追什么，追急了，可能都是捕风。不如把握住手边这点实在的时光，让自己尽可能快乐些、痛快些。这样，生命的浓度或许能高一点。

这辈子大概也成不了什么了不得的书法家，但能像今天上午这样，一点一点地挪，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修炼得比昨天好上那么一丁点，我就很知足了。知足是种大快乐，这点我敢肯定。

许力中于2026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