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美术馆记

鸦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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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去舟山美术馆，是在它还未正式开放的时候。

那时只听得说是王澍先生设计的，便起了探访的念头。普利策建筑奖得主的作品，想来是不俗的。果然，远远望见那一片赭红色的瓦片覆在建筑上，层层叠叠的，像是凝固了的波浪，又像是渔船归港时收拢的帆。它静默地卧在那里，与周遭的海天融成一体，竟不像是新造的，倒像是从这礁石上长出来的。我绕着它走了好几圈，每换一个角度，便觉着又见了一个新的面目。那时心里就想，等它建好了，定要再来细细地看。

谁知这一等，便是许久。

其间又去探过几次，都被挡在了工地外面，只得隔着围挡，远远地望几眼。那几片红色的瓦在阳光里明灭着，像是一个不肯醒来的梦。有时是晴天，瓦片便亮得晃眼；有时是阴天，它们又沉下去，沉到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我站在围挡外面，像个偷看的孩子，心里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去年冬天，美术馆终于开了。

我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去。到了门前，却踌躇起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滋味，怕它变了，又怕它没变。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到底是先进去看了里面的展览，是书法篆刻展，黑白分明的，安静得很。可我总是走神，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那窗外的光影，正懒懒地爬在外墙的瓦片上，一寸一寸的，像猫的脚步。我数着那些瓦片，一片，两片，三片……数到后来就乱了，索性不数了，只是看。

展览看完了，出来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着，建筑便活了起来。那些瓦片吸饱了光，泛着温暖的赭红色，深深浅浅的，像是浸透了岁月的浆色。我匆匆地举起相机，构了几个图。拍的时候心里是急的，怕这光跑了；拍完了看，却又是静的，仿佛连海风都停了。

第二次去，是个阴天。

没有阳光，建筑便显出另一副模样来。那些瓦片收敛了颜色，变得沉沉的，灰灰的，倒更像礁石了。我这才注意到，墙面上嵌着许多旧砖旧瓦，还有竹排的痕迹。原来这地方以前是个船厂，改建时保下了不少旧物。新与旧就这样纠缠在一起，像海与岸的纠缠，没有分明的界限。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旧砖，粗糙的，凉凉的，能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今年三月又去了。碰到布展闭馆，进不去。

索性不拍照了，只是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看光影在墙上慢慢地移，从这头到那头，像一个老人在踱步。看远处的沈家门渔港，桅杆林立，红旗在风里猎猎地响。有渔船突突地驶过，在海面划出一道白痕，转眼又平了。海风咸咸的，潮潮的，扑在脸上，竟有几分温润。

坐着坐着，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读到的句子：“万物皆流”。

这美术馆也是流的罢，船厂流成了美术馆，旧瓦流成了新墙，时光流成了记忆。而我坐在这里，也成了流中的一滴。那些第一次来时的期待，几次探访的焦急，终于看到它开放的欣喜，阴天里发现的旧物痕迹……都在这流里，浮浮沉沉，最终沉淀下来，成了什么。

是什么呢？我说不清。

只是知道，还会再来。或许下次是个有阳光的下午，或许又是阴天。或许赶上什么展览，或许还是闭馆。都不要紧。我就想坐在那里，看光影慢慢地爬过瓦片，看渔船归港，看海风把时光吹得皱皱的，又平平的。

而我，也愿意这样一次次地来，一次次地看，在这来与看之间，慢慢地，把自己也活成这岛上的一小块礁石，任时光冲刷，任海风吹拂，不急，不慌，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HAO

舟山美术馆记

2026年3月18日，浙江舟山市，沈家门舟山美术馆

音乐：邹陶然《风的告白》

鲁家峙上的舟山美术馆与旁边的沈家门渔港衔接完美。建筑外观把自然与人文通过外部形态来表达，远看外观就像波涛中的“海礁”，又像层层叠叠的海浪。在旧船厂基础上改造的美术馆，保留了很多原船厂的元素，可以看到以前造船的基础设施，建筑中运用了好多回收材料，旧砖瓦，旧竹排。内部空间也是波动状态的，仿佛在海上行船。

📍浙江省普陀区鲁家峙红山路615号海洋文化创意产业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