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中心屋旧废墟记</p><p class="ql-block">黄东昌于2026年3月22日农历二月初四初稿。</p><p class="ql-block"> 翁源县官渡镇东三村与石下村之间,有一片不起眼的丘陵。我第一次到访,是在阳历二零一六年八月四日。那日并非寻常的日子——上午,祖明公祠落成庆典刚刚礼成,鞭炮的红屑还散落一地,宗亲们的笑脸和寒暄还在耳边回响。无意中我想起谱记有个地方叫中心屋,问及几位长老他们说真有这地方,都几百年了,中心屋后人都已搬回来东三村了、究其原因几百年前那里曾是蛮荒之地,经常有贼寇光顾所已后人才不得已迁离,应我的请求中心屋的后人午后带我去中心屋旧址凭吊一翻,几位中心屋的后裔兄弟说要领我去看看先祖的旧基。我们一行数人,从罗定千里迢迢赶来,本是为庆典贺喜,不想还有这般机缘。</p><p class="ql-block"> 车子在乡间土路上颠簸许久,扬起的尘土在斜阳里飞舞,最终停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坡地前。当地人称这里为“中心屋”,是我先祖叔黄崇公五百年前开基立宅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那年八月,正是盛夏,日头毒辣辣的。拨开齐腰的茅草往里走,茅草叶子划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脚下不时踢到碎瓦残砖,有些半埋在土里,被苔藓染成深绿,踩上去咯吱作响。再走几步,竟见成片的甘蔗立在坡地上,宽大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一位正在收甘蔗的老人抬头看我们,脸上刻满了丘陵地带的风霜,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得知我们从罗定远道而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用客家话指着四周说:“这一片都是老屋场,我阿公那辈还见过几段残墙。”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中心屋,四周树木茂盛,杂草丛生,藤蔓纠缠,放眼望去尽是蛮荒之气。好多地方的草比人还高,走进去阴森森的,阳光都透不进来。偶尔有鸟雀从草丛里扑棱棱飞起,吓人一跳。我站在这片荒草丛中,遥想五百年前,先祖叔黄崇公带着家人,从何地辗转而来,我已无从考证。只知他选中这片谷地开基,定是看中了坡下那片冲积平地——土质肥沃,水源也近。老人说,好年景时,这周围耕地能养活两三千人,在当年算是殷实的村落了。可这殷实的背后,是多少艰辛!</p><p class="ql-block">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先祖们披荆斩棘的样子。那时这方圆几公里都是丘陵地带,树林密得阳光都漏不进来。他们砍倒一棵棵大树,斧头磨钝了一把又一把;他们烧掉一片片荒草,烟熏得眼睛睁不开;他们垒石为墙,石头磨破了手掌;他们伐木为梁,肩膀压得红肿。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一粒一粒地播种,一滴一滴地流汗。茅屋终于搭起来了,田地终于开出来了,炊烟终于升起来了。茅屋变成瓦房,独户变成村落,孩童的嬉闹声在山谷间回荡——那是先祖们用血汗换来的光景。</p> <p class="ql-block"> 可惜好景不长。离人群聚居点太远,贼寇常来侵扰。据祖叔公后代口口相传,那些年月里,隔三差五便有贼人趁夜摸来。他们抢粮食,牵牲口,有时还伤人。先祖们苦不堪言,白天辛苦劳作,夜里却不敢安睡,一有风吹草动便心惊肉跳。最终,他们不得不含泪舍弃这片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家园,搬回到东三村那边去聚居。这一搬,中心屋便渐渐荒了,草木重新长回来,藤蔓爬上残墙,五百年光阴,把它彻底还给了蛮荒。</p><p class="ql-block"> 我踩着松软的泥土,脚下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耕犁的痕迹。耳边似乎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还有妇人唤儿归家的长腔。可睁开眼,满目荒草残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苍凉,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嚼了一颗青柿子。我从罗定千里而来,站在先祖曾经流血出汗的土地上,却只见荒烟蔓草,断壁残垣,那种惆怅,难以言说。先祖们当年离开时,该是何等的不舍!那些亲手垒起的墙,亲手挖出的井,亲手栽下的树,统统都带不走。他们最后回头望一眼这片土地时,眼睛里一定含着泪。他们一定想过,总有一天,后人会再回来。可这一等,就是五百年。</p><p class="ql-block"> 那次临别时,老人送我们到路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那片荒坡,说了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黄崇公的后人如今人丁兴旺,在外面做白领的不少,春分清明还会回来祭拜老祖宗的。中心屋老屋场虽然荒了,这里再没有人间烟火。”但中心屋的后人还是盛存下来了,人口还兴旺发达。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嘴唇微微颤抖。我忽然明白,这片荒地在他心里,从来都不是荒地。人丁兴旺,便是对先祖最好的告慰——虽无达官显贵,但子孙后代在各行各业勤恳做事,清白做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兴旺?</p><p class="ql-block"> 不想再次到访,已是十年之后</p><p class="ql-block"> 今年春分,恰是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上午在祠堂拜过老祖宗,香火缭绕中,我看着先祖的牌位,心里忽然惦记起中心屋来。十年了,不知那片荒地如今是什么模样。正想着,中心屋的后人兄弟们过来说要领我再去看看旧址。他们还记得我十年前来过,笑着说:“这次路好走多了,不用钻草丛了。”我们一行数人,沿着山路往里走。这一走,竟有些认不出来了。十年不见,昔日蛮荒已换了模样。</p><p class="ql-block"> 那些曾经茂密得几乎走不进的灌木杂草不见了,那些缠脚的藤蔓、绊人的荆棘都不见了。大片坡地被现代机械平整过,一层层梯地顺着山势铺展开来,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新翻的红土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松松软软的,正等着春雨润泽后播种。十年前那成片的甘蔗地,如今也归入这片规整的梯田之中,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当年的园圃,哪里是当年的晒场。远处几台挖掘机停在坡顶,履带上的泥土还是新鲜的,机身反射着太阳的光,亮得晃眼。</p> <p class="ql-block"> 当年的碎瓦残垣,怕是已被覆在了新土之下。那半截生了青苔的石磨,那散落的青花瓷片,那依稀可辨的墙基轮廓,都随着土地的平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我站在梯田边上,努力辨认着老祠堂地基的位置,左看右看,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可转念一想,那些残垣断壁,本就是荒芜的见证;如今被新土覆盖,倒像是把一段辛酸的历史轻轻合上了。</p><p class="ql-block"> 带路的兄弟指着远处说:“那边以前是甘蔗地,你上次来还拍过照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层层新翻的红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哪里还找得到当年的影子。另一个兄弟接话道:“推土机推了半个多月才整出来,地底下挖出不少碎瓦片,还有几个破坛子。”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里一紧——那些碎瓦片,那些破坛子,可都是先祖们用过的物件啊。它们在地下埋了五百年,如今重见天日,却又被新土覆盖,像是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p><p class="ql-block"> 同行的长辈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感叹道:“机械一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这底下埋着老祠堂的墙脚,青石条的,一人多高呢。”他把土慢慢洒回地上,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目光在远处游移,像是想从这片崭新的土地里找出点什么旧日痕迹。</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梯田边上,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这气味和十年前的荒草气息截然不同,却让我想起五百年前——先祖们当年开垦时,闻到的也是这样的泥腥味吧?他们一刀一斧砍倒大树,一锄一犁翻开泥土,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新土吧?那时的他们,可曾想到五百年后,会有一个后人从千里之外的罗定赶来,站在这片土地上,遥想他们的艰辛?</p><p class="ql-block"> 如今,五百多年过去了。现代机械终于将这片荒芜了五百年的土地重新唤醒,恢复成它本该有的样子——一块可以耕耘、可以收获的土地。那些层层叠叠的梯地,就像先祖当年梦想中的模样,甚至比梦想更好。先祖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这满坡的梯地正待播种,看到他的后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凭吊,看到黄氏一族虽无达官显贵却人丁兴旺、在各行各业勤勉立业,怕也是会心一笑,欣慰不已吧。</p><p class="ql-block"> 同行的兄弟中有一位年长的,忽然开口说:“今年打算在这边种些经济作物,承包出去了,听说要搞个种植基地。”他顿了顿,又说,“也算是把老祖宗的地盘重新用起来了。”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自豪,也有感慨。</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告慰。不是年年清明来烧一炷香,不是对着残垣断壁空叹兴衰——这些我自然也会做,从罗定千里而来,也正是为了这份心意——而是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重新长出庄稼,重新焕发生机。先祖开基立宅,图的不就是这个么?他们当年含泪离开时,心里最放不下的,不就是这片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么?</p> <p class="ql-block"> 十年前我从罗定赶来凭吊,看到的是荒凉与落寞,心里满是伤感,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坟场。十年后我再次从罗定千里而来,看到的是平整与希望,心里反倒生出几分释然。变化的不是这片土地,而是时代。先祖的后人如今散居各处,虽无人在朝为官,但读书出来的多,在各行各业做白领的也不少,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也算是枝繁叶茂、兴旺发达了。而这片先祖曾经流血出汗奋斗过的土地,也终于在五百年后,等来了它的新生。</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是先祖温柔的目光。回头望去,那层层梯地静卧在丘陵之间,安安静静地等着春雨。新翻的红土在斜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一道道梯级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大地舒展的掌纹。</p><p class="ql-block"> 再过些日子,清明雨一落,种子播下去,这里该是一片新绿了。到那时,风会吹过这片重新苏醒的土地,禾苗会沙沙地响,就像五百年前先祖听到的那样。我从罗定千里而来,又将要千里而归。但我知道,这片土地会记得我来过,就像我记得先祖们在这里奋斗过一样。</p><p class="ql-block"> 山脚下,有几棵不知名的树花正开得烂漫,粉红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摆。我忽然想起那位老人的话:“老屋场虽然荒了,但香火没断。”是啊,香火没断,如今连老屋场也活了。这大约就是先祖最愿意看到的景象吧——土地不荒,人丁兴旺,生生不息。五百年沧桑,中心屋从蛮荒到繁华,从繁华到荒芜,又从荒芜走向新生,这轮回里,藏着的是一个家族不灭的根脉。</p><p class="ql-block"> 我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夕阳西下,梯田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层一层,像是岁月的年轮。我在心里默默对先祖说:我还会再来的,从罗定再来,来看看这片土地上的新绿,来看看黄家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