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杜鹃花》</p> <p class="ql-block"> 圣井山,我是去惯了的。说是“去惯”,倒不是住在山脚下,而是小时候它是春游圣地,而这些年来,每逢春深杜鹃花开,总想着要上去走一走。</p> <p class="ql-block"> 去的次数多了,便摸着了这山的脾气——平日里清寂得很,石殿里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过青石地面,像是忘了时间似的。可一到四五月,杜鹃花一开,这山便换了副面孔,热闹得几乎要沸腾起来。</p> <p class="ql-block"> 人,实在是太多了。通往山上的那条窄路,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堵上好几里。车子一辆挨着一辆,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远望过去,像一条僵卧的长蛇。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便下了车,站在路边抽烟,有性子急的,按一两声喇叭,但那喇叭声也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传不了多远便闷在山谷里了。</p> <p class="ql-block"> 记忆最深刻的是2014年4月,我们学乖了。中午才从家里出发。妹妹在车上笑说:“这叫反向思维。别人赶早,我们赶晚。等他们看够了下山,我们正好上去。”我也笑,心里却没什么底——谁知道这法子灵不灵呢?</p> <p class="ql-block"> 车子拐进山路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对面。果然,靠山崖那一边,歪歪斜斜地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那些车都是早上来的,主人早已弃了它们,徒步上山去了。车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挡风玻璃上映着山影和云影。</p> <p class="ql-block"> 而我们这一侧,竟真的空空荡荡,一路畅通无阻。山路盘旋而上,每拐一个弯,视野便开阔一分。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的浓绿,远的淡青,再远的便成了雾蒙蒙的一片,与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p> <p class="ql-block"> 车子一直开到山顶的停车场。下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蜿蜒的山道上,果然还有不少徒步下山的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些已经走得满脸通红,拄着树枝当拐杖。我心里暗暗得意:这一回,算是走对了。</p> <p class="ql-block"> 圣井山风景名胜区,是以浙南宗教圣地圣井山命名的。这名字听起来平实,里头却藏着一件了不起的东西——圣井石殿。</p> <p class="ql-block"> 石殿在山顶最显眼的地方,远远便能望见那一片灰白的石墙,沉沉稳稳地立在那里,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般。这石殿始建于南宋景定元年,算起来,已经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它是浙南地区时代最早、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全石构建筑群</p> <p class="ql-block"> 整座殿宇不用一木一钉,全是石头。石柱、石梁、石瓦、石墙,连门槛都是整条的石板。石头是青灰色的,历经了七百年的风雨,表面已经不那么平整了,有些地方生着淡淡的苔藓,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细细的纹路。</p> <p class="ql-block"> 石殿的正中,便是那口井了。圣井。天下第一井。井口不大,圆圆的,用整块石头凿成,边缘磨得光滑发亮——那是无数双手抚摸过的痕迹。井水极深,却又极清,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壁。</p> <p class="ql-block"> 据说这山顶的井终年不涸不溢,无论旱涝,水位总是一样的。有一年来的时候,山下闹旱灾,田里的庄稼都枯了,可这井里的水,还是这么满满的一池,清冽如常。水质是甘醇的。</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圣井名字的由来。山不高。海拔七百多公尺。放在浙南的群山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中国的山,从来不以高度论高下——“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话,用在圣井山上,再合适不过了。</p> <p class="ql-block"> 此山与晋代道士许逊有关。许逊,江西人,道家的得道仙人。传说他曾经在浙南一带修道,此山便建有许真君祠,山名又叫许峰山。许真君祠就是现在的圣井山石殿。建于宋代,到了明万历以后,此祠改为佛寺。道与佛,在这座山上,就这样奇妙地更替、交融了。</p> <p class="ql-block"> 在石殿里看见过许真君的塑像,端坐在神龛里,面容肃穆,目光低垂,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塑像是这几年刚修的,精雕细琢的檀香木,倒有一种古拙的力量感。</p> <p class="ql-block"> 张璁,明代内阁首辅,年少时在圣井山石殿夜宿求梦,梦见“目钉木柱”,后高中进士官至宰相,方悟“目”加“木”正是“相”字。他感念神示,捐建石坊、奉送御物,留下“求兆得相”的千古佳话。</p> <p class="ql-block"> 七百年前的工匠,在山上开石、凿石、砌石,一锤一凿地,把一座山变成了一座殿。那时候没有起重机,没有卡车,他们是怎么把这些巨石运上来的?又是怎么一块一块地垒上去的?没有人知道了。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和汗水,都砌进了石墙里,风化了,消失了,只留下这座沉默的石殿,一站就是七个世纪。</p> <p class="ql-block"> 从石殿出来,沿着石阶往上走,便到了圣井碑林。碑林不大,却极有看头。几十通石碑,或立或卧,排列得整整齐齐。碑上的字,有些还清晰可辨,有些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只剩下浅浅的刻痕,像是水面的涟漪,随时都会消散。</p> <p class="ql-block"> 再往上,便是玉皇塔了。当地人又叫它玉皇庙。塔不高,只有五层,但建在山顶最突出的那块岩石上,便显得格外高峻。塔身也是石砌的,青灰色的,与山色浑然一体。从山下望上来,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哨兵,日日夜夜地站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云来云去。</p> <p class="ql-block"> 本地有句俗谚:“九月九望海口。”说是农历九月初九这一天,登塔看得最远最清楚,能一直望到海口。我没有九月九来过,但想来那一天,塔上一定站满了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传说中的海口到底在哪里。</p> <p class="ql-block"> 不过,圣井山最热闹的季节,不是九月九,而是四月天。“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日日锦江呈锦样,清溪倒照映山红。”这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诗句,写的虽然是别处的杜鹃花,但拿来形容圣井山的杜鹃,却也再合适不过。</p> <p class="ql-block"> 每年四月中旬,山上的杜鹃花便开了。不是一丛两丛,也不是一小片一小片,而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圣井山的杜鹃几乎是一色的鲜红——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淡红,也不是那种轻佻的艳红,而是一种沉沉的、厚实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深红。它们把整个山头都包裹起来,远远望去,整座山都是红的,像是着了火。</p> <p class="ql-block"> 沿着山脊的小路走,两边都是杜鹃花。有些开得正盛,花瓣舒展着,露出中间深色的花蕊;有些还是花骨朵,紧紧地包着,像一个个小拳头;有些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条红色的花径。</p> <p class="ql-block"> 而近看,则是一片鲜红的杜鹃花海。每一朵花都不大,但千千万万朵聚在一起,便有了惊人的气势。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海起伏,像一面巨大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当然,这只是视觉上的错觉。</p> <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情景,最适合拍照留念。我也拍了几张,但拍着拍着,便放下了手机。有些东西,是镜头留不住的——比如那风里的花香,比如那阳光透过花瓣时的透明质感,比如那一刻心里的安宁和欢喜。</p> <p class="ql-block"> 车子重新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圣井山的方向。山已经隐没在暮色里了,只有山顶上玉皇塔的轮廓还依稀可见,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贴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石殿里那口井。此刻,它应该还是那样,满满的一池清水,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映着七百年的月光,也映着今夜的新月。井水无声,却仿佛一直在说着什么——关于时间,关于永恒,关于一座山和一脉水的相守。</p> <p class="ql-block"> 而我,还会再来的。杜鹃花开的时候,也许还会堵车,也许还会人山人海。但没关系,我已经学会了反向思维,学会了在别人赶早的时候赶晚,在别人匆忙的时候慢下来。山在那里,花在那里,井也在那里。圣井山只会越来越美。</p><p class="ql-block">(这张照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