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砣把“教训”还给了我

水墨金山.122

门锁转动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响——大事不妙。

桌上的菜碗还没收拾，厨房的锅具碗筷也都堆着。我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去收拾碗筷，刚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喊声闯了进来：

“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我在厨房里赶忙应声：“秤砣回来啦。”

“爷爷，爷爷，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

孙儿这句突如其来的责备，让我愣在原地停留好半晌。当我放下手里的碗走出厨房，只见秤砣正弯腰捡起地垫上我的皮鞋，小脸蛋绷得紧紧的，见到我，又一本正经地说：

“爷爷，爷爷，你怎么又没有把鞋子放到鞋柜里呢？”

瞬间，我的脸红了，僵在原地，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好让我钻进去躲一躲。

下午秤砣跟着奶奶、妈妈去永旺的茉莉幻想城玩耍，楼顶还晒着被他尿湿的被褥衣物，我便留在家里照看。晚上五时多，我上楼收完衣服，想着不多时就要下楼运动，就把脱了的皮鞋随手搁在鞋柜旁，换上拖鞋进了厨房做饭。

本打算吃过晚饭就下楼去运动，鞋子便没往柜里放。

可吃饭时，我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看消息。点开美篇，见刚上传的文章不过几分钟，浏览量便冲到了五百多。一时心喜，人也有些飘飘然，又想起前几日写在日志里的杂文，便想着也上传上去。翻出来反复斟酌修改，一坐定，竟把时间全然忘了。

桌上的碗没收拾，厨房的锅没清洗，门口的鞋，也依旧摆在原地。

就这样，被秤砣抓了个正着。

这学期以来，秤砣起床后不像从前那般自觉刷牙洗脸，上厕所总要憋到忍不住才肯去，大便更是坚决不在幼儿园解决，非要憋着回家，倒真应了那句“肥水不流外人田”。也因此没少尿湿裤子床单，我和奶奶总忍不住嗔怪他：“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

不曾想，今日，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望着这个不到四岁的小不点，一本正经地教育我鞋子要归位，一时竟有些无地自容。往日我拿这话教训他，他无言辩驳，只能乖乖听着；如今他用同样的话来“教训”我，我也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受着。

这倒也公平得很。

我忽然惊觉：孩子从不是听我们说了什么，而是看我们做了什么。

那些我视作无关紧要的随意——鞋子随手一放，碗筷搁着不理，在他眼里，都是大人言而无信的证明。我们教他鞋子要放进鞋柜，自己却扔在地垫上；我们叮嘱他东西用完要收拾，自己的碗筷却堆在水池边。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笔一笔记着。

直到某一天，原样奉还。

这让我想起《论语》中的话：“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从前读来，总觉得是说给为官之人的道理。今日被一个不满四岁的孙儿上了一课，才懂这句话最先、最该践行的地方，是在家中。

常说“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这话半点不假。可我从前理解得太过浅薄，总以为第一任老师，是教他认字、背诗、讲道理。实则不然，真正的言传身教，是教他如何做人，不靠口舌，全在一举一动里。

秤砣给我上的这堂课，代价微小，不过是一双未归位的鞋子；可分量极重，它照见了我身上的敷衍与懈怠。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三字经》这几句，我背了无数遍，直到今日才真正读懂：那个“教”字，最先教的不是孩子，而是我们自己。

每个孩子都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刻刀握在每一位家长手中。我们如何握刀，远比教孩子如何握刀，重要得多。

谢谢秤砣，把这句“教训”还给了爷爷。

从今往后，爷爷要求你做到的事，必定先要求自己做到。我知道，你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总有一天，会原样还给我，或是还给你自己的下一代。

而我，只盼你还回来的，全是温暖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