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里觅心安

黃東濤（東瑞）

东瑞

很怕上写字楼，虽然写字楼属于可以自由出入，甚至迟到早退不必打卡，也没人督管那种。但一旦进了写字楼，成堆的工作就像一个个小人儿排着队，等你处理、打发。日久相处，你竟和它们有了感情，一旦沉浸其中就舍不得离开。左右开弓、绞尽脑汁，每天埋头做事，不知天色将晚，一直到八点多，楼下的铁闸门才把我们“放”出来。

因此又爱上写字楼：智慧在这里被运用，精力在这里挥洒，灵感在这里顿生，时间在这里流逝。日子变得那么充实，串起来便是一段拼搏与坚守的记录。我们不知从何时起，成了工作狂、工作兽、工作机器？热爱与投入工作，让我们对各种流言闲语变得麻木、冷漠。像一头兽，工作就是一件又一件美食，处理完、解决掉，浑身血液流得畅快，细胞在颤动跳跃，快感、满足感如花香般阵阵袭人。

不知有多少时刻，我们物化成为机器，一开动就忘了身在何处、今夕何时。这是多么诱人、理想的工作环境？不用看谁脸色，该做的就去做；要冒风险的，先和搭档商量，便不妨试着去做。最可贵的是没有人事纠纷，从不需要开冗长、废话连篇的会议。只要每日心中有数，乱麻般的工作就能快刀斩断。

只是这样的节奏也太过辛苦。心不静，周围再死寂也无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来日夜如此，忘了周末、没有星期天。人纵使如钢铁，过度透支也会断裂。尤其是写字楼位于闹市，哪怕闹中取静，各种声音仍会从四面八方传入耳膜，让人身心俱疲。城市里的声音，大多不来自自然，而是人为。有时，它们和那些排着队、仿佛在叫喊“把我完成！把我完成！”的工作一起，搅得人心烦意躁。

该是润滑心灵、调整心情的时候了。于是我们“逃离”城市，从繁闹走向寂静，从人群中抽身，让自己独处。那种感觉，实在太好。

夜晚，一个人坐在独立式旅舍外“五脚基”（閩南人稱屋前空地）的靠背藤椅上。纵然成群蚊子如黑色小飞机不断来袭，我也心甘情愿，让自己不算鲜嫩的血肉慷慨供它们享用，只因为舍不得这份闲静。

闲静中，不必到外地，心静而独处也可以进入自己的内心安静的星空。人的思想被净化，有时心如一张白纸。只因被独处的微妙所吸引，才明白独处原来如此甘美。一整晚，蚊虫视我如静止的躯体，肆无忌惮地吮吸，我却毫无知觉，只觉百念俱生。太奇妙了！工作上的疑难，顿时变得微不足道；形形色色的人，变得如此清晰可辨；前路，变得这般无雨无雾。甚至一生的大计，仿佛忽然有了脉络，一一排列，形成完整的纲领。原来忧郁、寡断，本与我无缘。

坐在藤椅上，格外适合沉思、痴想。万籁俱静，人身轻如羽毛，有那么一刻，我竟怀疑自己已入禅之境界。仿佛看见体内浊气排出，化作烟雾，在身旁飘浮；仿佛看见蜚语流言，像垃圾一样弃在地上。有时竟生出一种大彻大悟的欣喜：

我这平凡身躯，竟也有踏足这诗之岛的机缘？前夜，十指纤细、身段婀娜的巴厘少女邀我上台共舞，对我的笨拙，也全无讥笑与不屑。

捧着一部嘱我作序的书稿，满纸高深理论，若是平时，读来如同受刑；此刻却字字入脑、句句舒心，序言的雏形，竟在阅读中于心底渐渐成熟。

地铁的刹车声远去了；地铁大堂的喧闹人声也消失了。电话铃、门铃声，都成了城市里的梦魇旧事……眼前的夜黑如浓墨，海浪哗哗，也成了旅行日记里的一页记忆。只有夜风在热带树木枝叶间轻轻穿过，拂得它们微微摇曳，却不发出一丝声响。一墙之隔，妻儿正酣然熟睡，再也不必受我巨大鼾声的打扰。

寂静中，传来悦耳动人的欧洲民歌合唱，伴着和谐的吉他弹奏。我深深被吸引、沉醉，尤其在曲终之后，那轻轻的欢呼与掌声。是自娱自乐，还是一场小演出？脚步似被牵引，我沿小径走去，原来是一间小酒吧，几位当地乐手与西方家庭老少欢聚，庆祝新年将近。我又走回原处，继续听歌。

只觉得夜更静了，正因静，琴声才更美。人，仿佛已无半点俗念，像放下一切般舒服，像重生一般喜悦！心上如白纸，掠过零星思绪，却都纯净悠远，没有惆怅，没有怨恨，没有遗憾，一如今晚蚊子饱饮我血那般，自足而安然。

我们的心总是如此矛盾。把自己像加油般滋养、像电池般充满电量，享受过寂静、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处，很快又被现代交通工具送回城市。飞机还在港岛上空盘旋未降时，我已在想念那座让我爱恨交织、既给我充沛精力又令我身心俱疲的写字楼。

《死在威尼斯》里的“我”，毕竟有他的追求。而醉心于巴厘，难道仅仅为了那一份寂静、独处之美吗？可曾记得，我们曾说，与方块字相伴，此情不渝，此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