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关村跟集

清源

春日晨光刚染亮街檐，

我挎着竹篮去赶集。

水边摊子支得早，

油条酥脆、豆腐脑白，热气浮在青石板上。

南关老市口人声渐起，

三轮车吱呀拐进巷口，

货筐一掀，新摘的韭菜还带露水，

红椒堆成小山，辣椒香撞着槐花香——

赶集不是买卖，是日子踮着脚，

一早来赴约。

红辣椒铺满青砖地，

像一地晒透的晚霞。

“红村钢材”的招牌在风里轻晃，

几个老汉蹲在袋口边剥蒜，

烟锅明明灭灭，话头从麦价跳到孙儿上学。

我蹲下挑一把干椒，

指尖微辣，鼻尖微呛，

这火气，是集上最老实的方言。

扫帚齐整排在街沿，

棕黄秆子扎得紧，穗子朝南。

门楣上对联未揭，

“福”字边角微卷，

风一吹，扫帚穗子就轻轻点头。

卖帚的老伯不吆喝，

只用脚尖拨一拨帚把，

说：“新扎的，扫土不扬灰，扫心不落尘。”

我买一把，顺手替他把歪了的帚捆扶正——

赶集，原是手与手之间，

不言而信的轻碰。

铺面招牌半旧，字迹却亮，

白袋子鼓鼓地卧在檐下，

里头是新磨的豆面、晒干的笋干、

还有用草绳捆好的小捆艾草。

三两个妇人蹲着翻看，

笑说：“这艾叶，端午前得抢三回。”

我拎起一袋豆面，

面香混着人声、车铃、油锅爆响，

集上没有钟表，

可谁都知道：

日头爬过第三根电线杆，

该收摊了。

街窄，屋矮，

卷帘门半落着，像打了个盹。

三轮车慢悠悠碾过，

车斗里竹筐晃，

筐沿搭着半截蓝布头巾。

天色微阴，

可人影子都踏实，

连电线杆上歇着的麻雀，

也啄得从容。

我站在街心没动，

看一辆车去，一辆车来，

集不在别处，

就在车轮与青砖之间，

一寸寸，

碾出人间的宽厚。

扫帚堆得高，

人影在帚影里穿行。

几个汉子弯腰理柄、扎捆、

把散开的穗子重新勒紧。

汗珠滴在棕黄秆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

像集上最朴素的印章。

我递过一瓶水，

没人推辞，

只拧开喝一口，

抹把脸，又低头扎紧下一捆——

赶集的人，

手上有茧，心里有数，

不争快，不抢先，

只把日子，一捆一捆，

扎得结实。

工具摊前光洁，

锤子、钳子、螺丝刀，

各归各的竹筐，

像一排排待点名的旧友。

摊主正用布擦一把旧扳手，

铜色泛温，

擦完搁回原处，

不多不少，

正压在“修”字布标上。

我摸了摸锤柄，

木纹温润，

没说话，

只把一枚生锈的钉子轻轻放回筐角——

集上不卖新奇，

卖的是：

用得顺手的旧，

修得安心的常。

锄头列成一行，

刃口朝东，

映着天光，

像一排静默的农事。

红三轮停在旁边，

车斗里还沾着泥星，

SUV车窗半开，

飘出半句方言闲话。

我蹲下看锄尖，

锈迹是去年秋收的印，

磨痕是今春翻土的证。

集上最硬的，

不是铁，

是人把铁，

用成了自己身体的延长。

——

赶集不是赶路，

是把日子摊开，

一物一物，

认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