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是他的另一条命（文：薛志民）

无忧无虑

　　一把镰刀，一根草绳，爷爷每每下地，不管干啥活，都要带上这两大宝物，割捆喂牛草背回来。这叫放羊拾柴火——捎带。

喂牛草好割，野草遍地是，剜到篮子里都是菜，随便蹲下来，一割就是一大捆。牛者，草食性也。麦秸秆干巴巴的、涩剌剌的，无滋无味，它还吃得欢着呢，何况是青枝绿叶、汁水饱满的草？再说，不管啥草，还不都是从肚子里过一遍，最后变成牛粪？

爷爷却像老太太逛菜市场那样，路旁，河畔，地垄，田间，转转悠悠，寻寻觅觅，精挑细选。老的不要，黄的不要，品相不好的不要，专门选那些鲜嫩的，水灵的，牛喜欢吃的。一旦发现入他法眼的草，他就两眼放光，如获至宝，兴奋了，来劲儿了，一阵挥舞，镰起草落，好似生怕被别人抢去似的。

　　割就割吧，他还从不遛着根割，而是揽着腰割，截着头割，割个半身，削个草尖。这儿割一把，那儿割一把，一堆一堆的，摆得整整齐齐，精精致致，像春天割出的头茬韭菜，稀罕人着呢。

打捆时，他更是毫不含糊，把草一堆一堆收起来，一颠一倒，逐层码好，捆得紧紧致致。背回家，解开捆，还是一把一把的，不走样儿，不变形。铡草时，仍然有条有理，一丝不乱。他不割多，不割少，只割够牛一天吃的草，从来不让牛吃剩草。隔天的草会发黄，会变味，水分和营养会流失。牛脱生到爷爷手里，像穷人家拼尽几辈子家当娶回个新媳妇，被一家人高高地供着，精心地伺候着，小心地倍侍着。

这牛脱生到爷爷手里，不是生到福窝里，长在蜜罐中了吗？

　　草割回来要过铡。爷爷把地面扫得像一片白月光，然后支起铡刀。他入草，我铡草。他往铡刀前一跪，双手将草握紧，浅浅地入到铡床上。我默念着他的教导“铡草不要好汉，只要高抬猛按”，咔嚓一声，一刀两断。他入得精而短，我铡得痛又快。铡起铡落间，节奏变换中，一捆草便被铡成切过的韭菜，精精细细，零零碎碎，簇簇拥拥。爷爷常说“寸草铡三刀，不拌料也上膘”，孔子在《论语》中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其隐含的人生哲学都内化在我的血肉里，做人做事都要认认真真，不可马虎。

每天天不明，爷爷就起了床，他晃晃悠悠地推开牛屋门，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然后把牛牵到槽上，将草料盛进草筛子，使劲晃上几晃，倒进牛槽。牛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张开大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起来。牛铃铛“咣当咣当”发出欢快的响声，爷爷也在牛屋里咣当咣当起来。他用篮子把牛粪清理出去，再铲些干土将牛拉过的地方垫上，牛圈里经常干干燥燥、清清爽爽。

一切收拾停当，爷爷往牛屋门口一坐，啪地点上一支烟。牛吧哒吧哒地吃着草，爷爷吧哒吧哒地抽着烟。牛吃会儿草，端详端详爷爷；爷爷抽会儿烟，端详端详牛。一个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抽得滋滋有声。“痴痴复缠缠，相看两不厌。”在牛面前，爷爷活成了一尊神仙。

　　大约一个时辰，牛肚子慢慢鼓起来，牛开便挑三拣四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爱吃不吃的模样。爷爷舀瓢清水倒进槽里，抓把麦麸子洒进去，用喂牛棍绕着牛槽四角使劲拌拌，牛又一头扎进去，连三赶四地猛吃起来。爷爷嗔怪道：“你龟孙，看把你惯成啥样子，脱生到别人家里，长枪短棍你也得吃，这草像面疙瘩汤一样，不用嚼就咽了，你还吃肉撇腥。”哄着，嚷着，直到牛把槽里吃得像舔了一样干净，爷爷才满足而欣慰地笑了。

牛吃罢草，又扎进爷爷端来的清水盆子里，滋滋滋一口气饮个干净。牛肚子又鼓起一圈，像膨胀的大气球。爷爷看它大腹便便的样子，眉眼间春水盈盈。他牵上牛，转个圈，调好头，再到大街上遛一遭。这叫消消食。爷爷常说，牛刚刚吃过喝罢，胃里负担重，调头时要顺时针转圈，否则容易伤身。

爷爷把牛拴到一个固定的地方，开始给牛刮毛。他先用扫帚给牛净身，再用一种粗齿铁板刮给牛梳毛，从牛背梳到牛肚，从牛头梳到牛尾。牛习惯了爷爷的爱抚，像听话的孩子，乖乖地垂下头，将脖子伸得老长。树上的鸟儿看见了，不由心生妒恨，叽叽喳喳地抱怨着，咱咋没有那么好的命哩。

　　牛歇息的地方，夏天阴凉舒爽，冬天避风朝阳。它站立一会儿，便舒展地卧下来，慢慢地倒起沫。倒沫就是把吃到胃里的草料返回口腔中，进行再次咀嚼，这叫反刍。牛在反刍时，嘴巴咯吱咯吱地咀嚼着，脖子跟着微微晃动起来，牛铃铛“咣当——咣当”地奏鸣着。这乐声如春风拂过水面，爷爷的满脸皱纹被吹得绽开了花。牛一旦反刍不正常，那就说明身体要出毛病。

夏日里，苍蝇、牛虻嘤嘤嗡嗡，纷纷出动，牛尾巴像汽车雨刮，打过来扫过去，却难以顾及全身。爷爷中午不歇息，挥着自制的苍蝇拍子，绕着牛身子转来转去，忽儿啪的一拍子下去，这些害物便应声落下。牛呀，你真牛，比我还牛。我是晚上被爷爷摇着芭蕉扇入睡的，你是大白天被爷爷赶着苍蝇牛虻进入梦乡的。

　　那年，父亲图便宜，买回一头小牛，身上满是铜元大的疮疤，露着鲜红的肉皮，这是一种叫癞的皮肤病。爷爷讨来偏方，用香油和上硫磺，拿棉花蘸了，天天给牛抹药。一边抹，一边嘴里吸溜吸溜的，心疼得不要不要。经过一个冬天的精心治疗，那癞慢慢结痂，逐渐萎缩。第二年春天，牛换了毛，身子光洁一新，像一匹红缎子起明发亮，照得满院生辉，一地吉祥。

爷爷像牛一样操劳一生，牛是他的另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