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还要和你成个家

新潮

文字：新潮

美号：201900101

美图：网络

栏目主持人：栀子花香

　　我总想着，若真有下辈子，我还要和你成个家。

不必是富贵人家，也不必是雕梁画栋。就寻一处寻常院落，院子里要有棵老树，最好是槐树或者枣树，枝干遒劲，能替我们守着一方阴凉。树下摆两张旧藤椅，午后你歪在椅子里打盹，阳光穿过叶隙，在你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做着针线——下辈子，许我手巧些吧，能为你缝补衣衫，针脚细密匀称。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你睡着的样子。风来了，叶子沙沙响，你的呼吸轻而平稳，和风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世间最安稳的曲子。

我们的房子不必大，三间瓦房便足够。堂屋要宽敞些，正中挂一幅山水，不必名家手笔，是隔壁读书人送的就好。东厢是我们的卧室，窗子要开得大，早晨第一缕光能照到床头。西厢留给孩子们——若下辈子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话。院子里要有一口井，井水冬暖夏凉。夏天，我把西瓜吊在井里镇着，傍晚你从田里回来，我们坐在井台边，你吃西瓜时总会把最中间那块留给我。冬天，井口冒着袅袅白气，你在井边打水，我蹲在旁边洗衣，手冻得通红，心里却是暖的。

　　我们要有一小块地，就在院子后面。你翻土，我播种。你种茄子辣椒，我种丝瓜扁豆。豆角架和丝瓜架连成一片绿廊，夏天我们就坐在底下乘凉。你抽着自己卷的烟叶，烟雾缭绕里，你眯着眼看夕阳西下。我摇着蒲扇，赶走偶尔飞来的蚊虫。我们的话不多，常常是沉默的，但沉默里全是懂得。你会突然指着天边：“看，火烧云。”我便抬头，看那漫天绚烂，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深青色的绸子，上面钉着碎钻似的星子。

下辈子，我们还会有许多平常的日子。春天，我们去踏青，我不必再像这辈子一样怕踩脏了新鞋。我们就赤脚走在田埂上，泥土软软的，从脚趾缝里钻出来。你替我摘一朵野花，簪在我鬓边，笑着说：“好看。”夏天夜晚，我们抬了竹床到院子里，并排躺着看银河。你指给我看牛郎织女星，讲那讲了无数遍的故事。秋收时，你挑着沉甸甸的稻谷，扁担压弯了，汗珠从额头滚落，我在田埂上送你一碗凉茶。冬日围炉，我们烤红薯，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你剥开焦黑的外皮，把金黄的心儿递给我。

　　也会有拌嘴的时候吧。为着你喝酒喝多了，为着我忘了收晒在外面的衣裳。你生闷气，蹲在院子里抽闷烟；我抹眼泪，坐在屋里不肯吃饭。但过不了一顿饭的功夫，你就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快喝吧，别饿着了。”我便再也气不起来。下辈子的吵架，也该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阵雨，雨过天晴后，空气反而更清新。

等到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松了。你还是会在早晨为我梳头，虽然手已经有些抖了。我会戴上老花镜，为你缝扣子，线穿半天才穿进去。我们坐在老槐树下，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你会拉着我的手，手上的老年斑像秋天的落叶。我们不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风吹过树梢，听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偶尔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十年的光阴，都沉淀成了琥珀的颜色。

　　若是有一天，你要先走——这辈子是你送的我，下辈子，让我送你吧。我会握着你的手，告诉你别怕，告诉你路上慢慢走。我会整理好你的衣衫，梳好你的白发，就像这些年每个早晨做的一样。然后我一个人回到我们的院子，坐在老槐树下，等着。等着有一天，我也走完了该走的路，就去寻你。在某个路口，你会站在那里等我，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或者，是我们初相识的模样。

我总想着，若真有下辈子，我还是要遇见你，还是要和你成个家。不羡神仙，不慕富贵，只要这样平凡的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柴米油盐里，都是深情；粗茶淡饭中，俱是滋味。我们在烟火人间里，把日子过成诗，把诗过成日子。

所以，如果孟婆问我要不要喝汤，我会摇摇头。我要记得你，记得我们这一生的点点滴滴，记得所有好的、不好的时光。然后带着这些记忆，去寻你。在人海中，我会一眼认出你——也许是在某个街角，也许是在某个春日。我会走向你，对你说：“嗨，我找你很久了。下辈子，我们还要成个家。”

到那时，院子里的老槐树该发新芽了。井水依然清澈甘甜。藤椅还在老地方，等着两个白发人，并肩坐着，看夕阳西下，看月出东山，看岁岁年年，看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