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落日故人》12~15

白州煙雨

《落日故人》11～15作者：王云（白州烟雨） 十一 那个圩日，姬秋云来了。 她从班车上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街对面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欧阳记冥具”的招牌，招牌下面坐着一个人，是欧阳铁汉。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写对联，写得专注，没有抬头。 姬秋云站了很久，才走过去。 欧阳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窝深陷，走路都要扶着门框。 “进来坐。”他说。 她坐下来。欧阳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放在她面前，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姬秋云看着他。他长得像欧阳铁汉，眉眼、骨架、站立的姿势都像。但他又像她，嘴唇的弧度像，耳垂的形状像。 “小羽……”她叫了一声。 欧阳羽没有说话。 “妈对不起你。”她说，声音像风吹过的纸。 欧阳羽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姬秋云看着那扇门，眼泪流下来。她用手擦，擦不完。 欧阳铁汉坐在那里，没有动。 临走的时候，姬秋云站在门口，看着欧阳铁汉。 “铁汉，”她说，“再找个好女人吧。” 欧阳铁汉摇了摇头。 “不找了。” 十二 两个月后，姬秋云走了。 她那个男人托人带话来，请欧阳铁汉去做超度法事。欧阳铁汉答应了。 那天他带着欧阳羽，还有几个道友，去了平乐村。法事做了一天一夜，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欧阳羽跪在旁边，烧纸、上香、磕头，一句话没说。 做完法事，那个男人送他们到村口。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欧阳铁汉点点头，带着欧阳羽走了。 走在山路上，欧阳羽忽然问：“爸，你恨她吗？” 欧阳铁汉没有回答。他走了一会儿，说：“她是你妈。” 十三 后来的日子，像山里的溪水一样，平平静静地流过去。 欧阳羽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是镇上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街坊邻居都来祝贺。欧阳铁汉那天高兴，喝了不少酒，红着脸给人写对联，写了一副又一副。 欧阳羽大学毕业那年，在广州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每个月给父亲打电话，过年一定回家。后来他升了职，买了房，娶了妻。妻子是北方人，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欧阳铁汉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愣。 再后来，孙子孙女一个接一个地出生。欧阳铁汉把铺子关了，搬到广州和儿子一起住。他每天早上起来练一趟剑，打一套拳。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老道士，有人家里有事，还来请他看看。他只管看，不收钱。 十四 欧阳羽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傍晚，父亲坐在门口捂着脸哭的样子。 他也想起那年在平乐村，父亲在法事上念经的样子。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父亲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经文像水一样从他嘴里流出来。 他不知道父亲那时候在想什么。是送她最后一程，还是原谅她？或者，根本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只是在完成一个该做的事。 他问过父亲一次。父亲想了很久，说：“人这辈子，就像走山路。有的路走错了，就回不来了。但你能回头看一眼。” 十五 欧阳铁汉一百零三岁那年走的。 那天早上他还起来练了拳，吃了早饭，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孙子孙女围着他，听他讲年轻时候的事情。他讲落日村的山，讲师傅不休道长，讲那些年在外面打工的日子。他没有讲姬秋云。 下午他困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欧阳羽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傍晚的时候去看他，他已经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欧阳羽在父亲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有几样东西：一本师傅传下来的道书，一把锈了的柳叶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男的年轻，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女的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他旁边，微微笑着，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落日村，一九八三年春。” 欧阳羽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两个人的脸上。 他们都很年轻。他们都在笑。 窗外，有孩子在楼下玩耍，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尾声 那年清明，欧阳羽带着妻儿回落日村上坟。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已经修成了水泥路，可以开车进去。村子变了样，老房子拆了大半，盖起了小楼。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更老。 欧阳铁汉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和姬秋云的坟挨着。是欧阳羽做主迁过来的，让他和她在一起。他觉得父亲会愿意。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欧阳铁汉，姬秋云。 欧阳羽站在坟前，站了很久。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坟头的青草。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有的路走错了，就回不来了。但你能回头看一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落日村炊烟袅袅。有人在地里干活，有孩子在村口追逐。阳光照在瓦房上，亮得晃眼。 他把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点燃，看着它们化成灰烬，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山野。 妻子在身后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应了，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座挨着的坟。 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在春天的阳光里，在漫山遍野的野花中间。 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