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车行至淀山湖畔,远远望见那一带粉墙黛瓦,便知是大观园到了。十几年不曾来,门前的老柳却还认得我似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招摇,像是招呼旧友。</p><p class="ql-block"> 时近中午,游人稀少,这正是我想要的。进去后,先是一阵幽香扑面——不是花香,是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的、湖水的、还有阳光的气味。这种味道在城市里是闻不到的,只有在这般空旷的园子里,才能有这样纯净的空气。我不由得想起陶渊明的话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虽不敢说自己像他那样洒脱,但此刻的心境,确乎是相通的。</p><p class="ql-block"> 阳光正好,是那种不灼人的、温煦的春日阳光。我顺着曲径慢慢地走,看两旁的树木都发了新芽,嫩嫩的,绿得透明。有几株早樱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薄得像纸,微风过处,便有三两片飘落下来,悠悠地,像是不舍得离开枝头。这景致让我想起白居易的诗:“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只是他写的是城中园林,到底少了些野趣;这里的樱花映着湖水,衬着远山,便多了一层空灵。</p><p class="ql-block"> “潇湘馆”到了。那几竿翠竹还是老样子,瘦瘦的,却精神得很。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些私语。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声音很像黛玉的叹息——轻轻的,幽幽的,带着说不尽的愁绪。竹影投在白墙上,随着风微微晃动,简直就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我想起《红楼梦》里黛玉说她喜欢“留得残荷听雨声”,其实这竹子听风,也是极好的。只是现在的游人,还有几个能静下心来听这风声呢?</p><p class="ql-block"> 沿着水边走,便是“沁芳闸”。水很清,可以看见底下的卵石。有几尾红鱼悠然地游着,不慌不忙的,像是这园子的主人。我靠在栏杆上,看水面上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闪闪烁烁的,晃得人眼花。微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这风真好,不急不躁,恰如老友的絮语,听着舒服。</p><p class="ql-block"> 在“藕香榭”前,我遇见一位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他见我拿着手机拍照,便笑着说:“拍吧拍吧,这园子春天最好看。再过半个月,桃花开了,那才叫美呢!”我问他是本地人吗,他说是,就住在附近的镇上。“小时候常来玩,”他说,“那时候这园子刚建好,我们这些小孩子觉得这就是真的大观园了。”说完呵呵地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青浦当地的传说来。听老人说,淀山湖底原有一座县城,叫做“淀山城”,不知哪年哪月沉到水里去了。天气好的时候,湖面上还能看见城郭的倒影。老一辈的人都说,那是龙王把城给收了去,做了他的水底宫殿。我望着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个传说很美,让人觉着这水底下还藏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故事。</p><p class="ql-block"> 其实细想想,大观园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它建在这里,本就是个梦。曹雪芹写它的时候,恐怕也没想到几百年后真有人照着书造了一座园子。可这园子一造出来,又好像它本就该在这里似的,与这湖水、这远山浑然一体。我拍下一张张照片,总觉着怎么也拍不够——不是拍不够它的美,是拍不够它的魂。</p><p class="ql-block"> 继续往前走,“蘅芜苑”的藤萝爬满了墙,“稻香村”的茅屋在阳光下泛着金黄,“栊翠庵”的梅花已经谢了,但枝叶越发青翠。每一处景致都让我想起书里的故事,想起那些鲜活的人。只是这些故事现在都安静了,像这园子一样,在春日的阳光下打着盹。</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两点多。阳光开始西斜,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人声渐起——原来是一拨游客到了。一时间,安静的园子热闹起来,到处是说话声、笑声、还有孩子奔跑的脚步声。他们兴高采烈地拍照,摆着各种姿势,要把自己放进这美景里。</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有趣。我来的时候,园子是安静的;我走的时候,园子热闹起来了。这一静一闹之间,好像藏着什么道理。其实每个人的心里,大概都有一座大观园吧?有的常来,有的偶尔才来一次。但不管来不来,它都在那里,等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出园门的时候,又看见那几株老柳。风还是那样微微地吹着,柳枝还是那样轻轻地摇着。我回头望了一眼,心想:十几年没来,它没变;下次再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但不管什么时候来,只要还是春天,只要还有这样的风、这样的阳光,它应该还是这个样子吧。</p><p class="ql-block">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淀山湖。湖面依然波光粼粼的,那个传说中的水底古城,也许真的就在下面,安静地睡着,做着它千年的梦。而我这个午后的大观园之游,又何尝不是一场梦呢?只是这梦做得很舒服,让人不想醒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