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黑线如墨痕，在白底上奔涌、停驻、折返，像风过荷塘时，枯梗划开水面的刹那——我常把相机调成单色模式，不为纪实，只为让眼睛卸下颜色的包袱，单听线条说话。残荷的筋脉、断茎的锐角、蜷曲的叶边，本就是天然的抽象画师，我不过轻轻按下快门，替它们留个影。</p> <p class="ql-block">风一吹，荷梗就晃，水一漾，剪影就碎。我蹲在塘边等光，等云影移开，等那一片黑与白在取景框里撞出最利落的分界。荷叶的轮廓被压成一道道浓墨的弧线，荷梗则如瘦金体的竖笔，直直戳向天空。这哪是拍景？分明是请自然题一幅狂草。</p> <p class="ql-block">几枝瘦影立着，茎细如线，顶上托着圆圆的残苞或蜷缩的叶盘——不描叶脉，不染青黄，只取一个“势”：向上伸的倔，向下垂的倦，横斜出的闲。我常把这类片子放大打印，贴在工作室墙上，看久了，竟觉得那几根线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水是另一张纸。残荷俯身，水便提笔作答，一正一反，一实一虚，对称得近乎禅意。偶有微澜，墨痕便轻轻晃，像未干的字迹被风翻页。我有时故意等水静，有时偏等它动——静是定格的余味，动是未写完的句子。</p> <p class="ql-block">枯叶浮在水上，莲蓬垂着头，影子沉在水底，像一封没寄出的信。冬日的荷塘最不遮掩，把凋零摊开给你看：不是衰败，是卸妆。我拍它，从不加滤镜，只调高一点对比，让黑更沉，白更透——残荷本就不靠颜色说话，它靠的是形，是空，是断处留的白。</p> <p class="ql-block">有回翻旧册，见一页水墨残荷，左下题着“秋尽不知寒”，墨色由浓渐淡，茎秆如飞白，叶影似晕染。我忽然懂了：古人画荷，画的何尝是荷？是笔意，是留白，是未落笔处的风。后来我拍残荷，也学着“留气”——构图空三分，快门慢半拍，让画面喘口气。</p> <p class="ql-block">冰面如镜，枯茎刺破薄霜，蓝绿冷光浮在冰层下，像封存了一小片未融的冬。我哈着白气凑近镜头，冰裂的细纹、莲蓬干瘪的轮廓、茎秆上凝着的微霜……它们不美得热闹，却美得笃定。残荷到了冰上，反倒有了青铜器般的质地，冷，硬，静默如铭文。</p> <p class="ql-block">有次把残荷照片转成纯黑线条，投在金箔背景上——金是暖的，线是冷的，动与静、盛与衰，在方寸间对峙又相融。朋友笑说：“你这是把枯荷供起来了。”我答：“供的不是荷，是它谢幕时的体面。”</p>
<p class="ql-block">玩残荷，玩的从来不是“残”，是“余”：余味、余势、余光、余响。镜头对准它，不是挽留，是点头致意——谢过盛夏的浓荫，也谢过此刻的清瘦。快门按下去，咔嚓一声，不是结束，是把一段光阴，轻轻折进相纸的折痕里。</p> <p class="ql-block"> 谢 谢 欣 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