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春天】母亲的春天

一诺千金

一诺千金 12512564

图片：自拍+网络（侵权删）

刚在小区停好车，热情的邻居大姐便塞给我一大兜野菜，绿油油的，很是喜人。

午饭后，我坐在阳台上，伴着初春温软的阳光，慢慢择着野菜，心里盘算着是蒸着吃，还是凉拌。

择着择着，就想起了母亲。

野菜是母亲一辈子的钟爱。

儿时的记忆，大多是清淡且带着几分苦涩的，春天尤甚。万物复苏、草木萌发的三月，历来是诗情画意，而七十年代的春天却意味着青黄不接、我们家的生活更是难以为继。

母亲挖的野菜，就是我们妥妥的口粮。

每年秋收，生产队按工分分发红薯、萝卜和粮食。我们家分的要少些，母亲却也是满心欢喜。

母亲拾掇，我们打下手。萝卜切去缨子埋进土坑里，红薯码入地窖，就连萝卜缨也要仔细晒干收起来。

母亲还要忙活另一件事，用粗麻线把高粱杆穿起来，晾在屋前，多到都遮住了窗户。每天，别人收工回家，母亲要去捡红薯叶，摊在院子里晾晒。而后，囤进高粱杆围起来的简易囤里。一天天的，竟能攒够满满的一囤，比母亲还要高。

母亲说：“粮食不够吃，红薯叶得配着，来年春荒难熬着呢。”

冬日漫长，却也能安稳度过。每天熬粥，母亲都会抓两把干红薯叶放进锅里。盛饭时，她先把叶子全都捞进自己的碗里，盛给我们的是红薯小米粥。

我总觉得那黑乎乎的叶子难吃，母亲却吃得很香甜的样子。

等到开春，我们欢呼雀跃着甩掉厚重的棉衣，母亲的眉头却渐渐锁紧。埋萝卜的土坑快空了，地窖里的红薯也见了底，粥越来越稀了，母亲的碗里已经全是黑乎乎的红薯叶。

母亲收起了高粱杆囤，我才发现，那比母亲还高的一囤红薯叶只剩下了小小的一堆了。

母亲口中的“春荒”，真的来了，就在那草长莺飞的美好时节。

每天，吃红薯叶的母亲干着田里的重活，她还要挖空心思，让我们能吃上一口面食。

我的记忆里，因为常常吃不饱，我是有些抵触春天的，巴不得花儿都快些败落，快些结果实。

饿肚子时，我便也想吃黑乎乎的红薯叶。吃到嘴里才知道，母亲每天大快朵颐的吃食竟然又涩又苦，着实难以下咽！

还好，田野里疯长的野菜救了一家人的急，挖野菜，便成了母亲每年春天里的日常。

可那年头家家艰难，野菜也不好寻。有一回，母亲摸黑才回家，还一脸的欢喜。她说收工后跑了好几里地，竟然找到一片长满野菜的荒地，挖回了够我们吃好多天的野菜。

缺油少盐的年月，野菜蒸也好、拌也罢，都不好吃。可饥肠辘辘的我们饥不择食，都顾不上挑剔。除了野菜，时令的榆钱、槐花、柳叶等，也都是我们聊以果腹的应急。

随着新麦的入仓，那段难熬的春荒，才算暂时画上了句号。

相遇春天，本是多么美好的字眼！

但生活困顿的七十年代，四野欣欣向荣，我们家青黄不接。春天捉襟见肘的日子一直是母亲沉重的心结。

春风十里，花团锦簇，丝毫冲淡不了柴米油盐里的慌张。

年复一年，年富一年，年年向好，日子正奔着小康。年过半百了，母亲才终于迎来她人生的春天。

我们总想着，让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安享清福，也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可她总闲不住，一到春天，挖野菜依然是她的乐此不疲。吃不完的，还晒干了囤起来，到了冬天，母亲包的野菜包子特别好吃。

半辈子土里刨食，母亲对土地的那份不舍，其实远超我对讲台的热爱。

我的手机连着二弟家的监控，我便常看见母亲坐在廊下，慢悠悠地择菜，摘去枯黄的叶，抖净根上的泥。

等我周末回家，一兜兜早已装好了的野菜就塞进我的后备箱。母亲叮嘱我，吃不完就分给邻居、带给同事。

如今，母亲已长眠在她一生热爱的万亩沃野上。

春风又起，野菜正肥，田野里却鲜有挖野菜的人了。但我的母亲一定闲不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母亲正挎着小篮，忙着挖野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