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徐州的青春岁月

鲁黔

<p class="ql-block">  当兵那年,初识徐州。上学的时候听老师说:“徐州在历史上是南北交通的枢纽,乃兵家必争之地……”</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四年底,一列火车把数百个济南籍新兵拉了过去,夜里到达军营,老兵们都去拉练演习了,除留守值班的少量人员外,营房空空荡荡,四处静静的,偶尔传来换岗的口令声。</p><p class="ql-block"> 徐州的冬天很冷,大概是年轻火力旺的缘由吧,一件薄薄的棉军被,竟也能一觉睡到天亮。</p> <p class="ql-block">  三个月的新兵连训练开始了,吃苦受累的情景,凡是当过兵的都清楚,恕不赘述了。那个年代,为了让人民和军队不能忘记阶级斗争,不能忘记万恶的旧社会,经常搞一些“忆苦思甜”的教育。于是我们这批新兵被带到了一个离徐州市约三十多华里的地方——“可怜庄”。你听这名字起的,顾名思义,肯定是既可怜又穷!请来庄里一个贫农老大爷来给我们作报告。他说:“解放军同志啊,那万恶的旧社会啊,我就先不说了,就先讲近的吧。那六二年啊闹灾荒,俺村没粮食吃,连树皮和观音土都吃光了"……</p><p class="ql-block"> 但此时带队的营长按着老贫农的肩膀急忙打岔:“大爷……大爷还是拣远的说……”</p><p class="ql-block"> 忆苦饭太难吃了,归营后几乎无一人不拉肚子。可怜庄的人太“实在”啦,竟能用发了霉的地瓜秧子来招待我们,唯恐我们忘了阶级仇、民族恨啊!</p><p class="ql-block"> 晨军号,惊回梦,集合,列队出操。一、二、三、四的号子响彻云霄。我们的营区非常之大,光大门就有八个,如果星期天不愿外出逛街,在院内溜达也要一个多小时,且还是走马观花。我可以一点也不夸张的告诉大家,未建国前此地乃蒋纬国“战车第一团”的驻防之地,这里留下了历史的陈迹,清一色的苏式营房诉说着它曾经的主人。随着百万雄师过大江的炮声,而宣告了蒋家王朝的遁台。</p><p class="ql-block"> 每当我晚间走进师招待所用鹅卵石子铺成的小道时,我会想,蒋纬国先生也曾散步在这小径上吧……</p> <p class="ql-block">  我们十个济南兵,被分配到师直防化连,一个当年部队中的特殊兵种,而在军队现代化的今天,已经不再神秘了。连长是六十年代初的高中毕业生,在当时属于有点文化水的军人。他慧眼识才,除留了一人在连部当文书,其它九人都学了驾驶技术,那个年代,驾驶员可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啊!农村来的娃娃如有幸能干上这一行,将来就不用回农村了,混个城市户口,讨个婆娘,肯定不是件难事。而我们只觉得连首长够意思,并无太高的兴奋点。因我们这批人来时都已是工厂的二级技术工了。</p><p class="ql-block"> 连队的前排建筑是全国、全军赫赫有名的英雄,“王杰纪念馆”,后排则是美女如云的师宣传队,营区的绿化郁郁葱葱,此等军营在全国绝找不出第二家。虽然平时的训练很苦,穿上防毒衣,不管是寒冬还是酷夏,不论是战术训练,还是爬山,带着面具憋得几乎窒息,脱掉防毒衣往外倒得都是汗水,这种令人虚脱的感受对于我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每当经过“王杰纪念馆”,每当看到女兵那令人神怡的倩影,什么疲劳,什么困难,一切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 某星期六上午,春光明媚,老乡汪中驾着挎斗三轮摩托拉着我威风凛凛行驶在营区的柏油道上,遥见一队戎装披发女兵,腋下夹着脸盆之类,横穿马路。突听油门声抖震,车体风驰电掣,紧接着急刹车猛转向,其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再见行进队伍,“丢盔卸甲”尖声大乱时,我已腾空飞出,瞬感眼前有物,本能顺势搂住。</p><p class="ql-block"> 当我惊魂未定的从树上滑下,只见汪中同志还趴在三轮朝天的车旁,当扶他起来时,一女兵用白毛巾扎住他汩汩流血的伤处说:“快送卫生科”……</p><p class="ql-block"> 事后,向连首长汇报,声称“因刹车失灵,为不撞伤战友,被迫急转方向才导致翻车”。一场人为的事故便掩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老乡汪中心知肚明,不就是因见了女兵想撒欢吗,不但没帅起来,玩砸了吧,此事我一直守口如瓶,好在汪中还算领情,有好烟总与我分享。</p> <p class="ql-block">  徐州在历史上就是个“兵窝”,当地百姓也不像其它地方那么“稀罕”解放军,每当你站在天桥上俯首一望,路上的人群绿乎乎的一片。那时天桥上坡处,还有拉“地排车”的,星期天我们经常帮“地排车”推上崖。俗称:“学雷锋做好事”,而过往的路人却讥讽说:“这帮肯定是新兵蛋子……嘻嘻……”</p><p class="ql-block"> 我敢断言,在那个年代,穿着绿军装在街上一走,是很有一种自豪感的,然而,这种感觉你在徐州则是找不到的,无怪乎,当年乾隆爷下江南途径此地曾留下一段故事。</p><p class="ql-block"> 清代某年间,乾隆乘龙舟顺运河至徐州时,在船舱内小憩品茗,当地百姓为睹天子尊容,大声齐呼:“牵-龙-头喽”!乾隆推窗,探头,回首寻声望去,百姓们得意非常,哄然大笑。乾隆方知被戏弄,但无奈,长叹一声留下评语:“此地乃穷山恶水,泼妇刁民也”。此故事流传至今,然乾隆爷此话打击面太广,确有失偏颇。</p><p class="ql-block"> 师里每年一度“连队演唱组”比赛拉开了帷幕,获第一名者,可代表兵种参加军区汇演。按其规定,“演唱组”由五人组成,音乐伴奏不允许另设班子,并保证不低于六十分钟的节目,如此之条件,致使好多连队自动弃权。</p><p class="ql-block"> 在连首长再三斟酌下,选派我及三位老乡外加一个滕州籍老兵,“演唱组”诞生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从师宣传队请来老师,历经六十多天的紧张排练,并在女老师的悉心指导下,一台足有九十分钟的节目即将问世了。</p><p class="ql-block"> 其节目内容,话剧、群口词、长征组歌等。各位读者,五个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士兵,竟敢上演如此恢宏的节目,你可以想象,这才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啊”!</p><p class="ql-block"> 经一周的激烈角逐,在每场都有数千名观众的掌声和嘘声之下,终于闭幕了。经师评委们的研究审定,侦察营某连演唱组荣获第一,防化连演唱组屈居第二。</p><p class="ql-block"> 何为“屈居”呢?这“屈”字是有故事的,据可靠消息,评委们的意见,防化连应是第一,其根据是:节目编排新颖有序,话剧属自创,即突出了政治又有一定的艺术水平。但师政治部主任却武断的决定:“侦察营组乃全军的一面旗帜,曾代表我师及军区参加全军汇演并荣获第一名,这面旗必须保”!这就是部队,谁官大谁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演唱组载誉而归,连首长和战友们哪能不刮目相看,连队组建以来,在以往的各项比赛中,是我们突破了零的记录。虽没有鲜花和勋章,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还是有的,我仿佛感觉到快要在党旗下举手宣誓了,还仿佛看到师宣传队那帮高傲女兵投来的欣赏目光……</p> <p class="ql-block">  演出后的数月里,也不知拨动了人们的哪根神经,营房及家属院的处处,都可听到,长征组歌的吟唱。</p><p class="ql-block"> 当兵就不能不说说“进步”,进步的标志之一就是入党。</p><p class="ql-block"> 你想入党吗?那必须先从点滴做起,每天早起床,先把班长和老兵的洗脸水倒上,再把牙膏挤上,饭后晚走,帮炊事班清理食堂。诸如此类的小事你一定要干,关键是贵在坚持。</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帮济南兵,做的最到位的首推靳祥同志。除此外他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其父乃铁路局职工,每当哪个战友及基层首长出差或探家,他都能及时拿到火车票,并可把你送上车。在那段历史时期,这是一件何等‘收买’人心的事情呀!</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的声名远播,其它连队的战友也慕名而来,找他帮忙。对于他的神通和人缘,我们这帮老乡真是既羡慕又嫉妒。</p><p class="ql-block"> 然而,他这“神通”的秘密终于被别人发现了,一次、二次、三次在火车站售票处攒动的排队大军中发现了他……</p><p class="ql-block">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兵后的第二年底,他便捷足先登的入了党,成为我们济南兵最早进步的先锋。</p> <p class="ql-block">  可令人担心的事情也很快发生了,该老乡进步后,继续革命的斗志衰退了,细小工作也不干了,火车票也很少去买了,并开始闹着复员了。他这么一折腾,那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全连上下微词四起,“这帮城市兵入党动机不纯,靳祥就是他们的镜子”。“靳祥”的表现,把我们入党的梦,推向了进退维谷之困境。世间有一种很难解释的现象叫“时运”,恰逢此时,由于其他部队扩编的需要,我被作为军事业务骨干调离徐州,任凭命运将我抛向另一个陌生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岁月如梦,每当忆起军旅的生涯,总先怀念那当兵开始的地方,那非常之大的军营,那走正步的操场,那可怜庄的忆苦饭,那给战友包扎伤口的女兵,那天桥上的排车,还有那演唱组所创的辉煌……</p> <p class="ql-block">  我始终认为,一个男人在年轻时,应该为养育你的国家和民族尽点义务,没有这难忘的军旅之路,没有这平凡但却真实的士兵经历,很难说是完整的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