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梅雨

翁平

今年春节，老天爷对闽南的天气还是很给力的。长假期间，晴空万里，春风送暖，直到假期结束后才下了雨。久逢甘露呀，这场开春雨，正是: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闽南的早春，雨长湿寒，俗称的“春水梅雨”，就是发生在这𠆤季节。这时的春雨是细细地、从容地、不急于宣告什么，也不急于完成什么，绵绵不绝地落下来；又湿又冷，不猛烈，却无孔不入，直浸到你骨子里去。

我居住的闽南古城，也有青石板老街长窄巷。同样是小巷深深深几许，却没有了攝影家热拍的旗袍美女踽踽独行于雨巷的身影，没有江南的缱绻。在这雨霏霏湿冷的天气，你只想躲在家中，抿口小酒，几片腊肉，让身子热呼起来。

苏轼有句诗:“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而此刻，却只感到那“料峭”寒骨的全面侵袭，那“斜照”却没“相迎”，不知被放逐到哪一片云层之后去了。

雨，有时会引起淡淡的愁思，半𠆤世纪前的青苔记忆，在这梅雨季被一点点地渗透了出来。

当年下乡时，春节过完，我们大多数知青都会返回农场，因为马上就要投入到春耕春种的农忙季节，而这时正是春寒料峭，闽南的“春水梅雨”季。

淅淅沥沥的春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山川田野，百里烟波。房间、被子、衣服，无一干燥。湿润的空气浸透了大地，让你的骨头缝里都感觉长出了青苔，让你的心情跟着铅灰色的天空一起发霉。

“梅霖倾泻九河翻，百渎交流海面宽。良苦吳农田下湿，年年披絮插秧寒。”这首古诗就是描写了梅雨积水，气温下降，农民在寒雨恶劣的天气中插秧的情景。当年，我们也是如此。

不久前，在知青群里，许闽锋曾回忆说:“记得以前春节后回场里的第一次出工，是要下水田。光脚下水田冰冷刺骨。”

魏淑宽还捋了一遍秧田的前期工程:“……秧田要先耙田，把田耙得稀烂。水稻田也要灌水犁田。每一项都要赤脚浸在冰冷的水里。想想那个时候的我们真的很勇敢。以前的冬天比现在冷。”

那时白天，我们赤着脚，披棕衣，下水田，辛勤劳作。夜晚，听着雨铿铿敲在石屋薄瓦上，更感宵寒袭肘。

为了御寒，有时我们会在宿舍煮些寡水面汤。 当沸腾的气雾在房间里弥漫散布时，也带来了些许的温暖。饥寒让人的嗅觉异常敏锐，这时，知青中的“调皮仔”，就会以各种理由登门拜访了。

一时间走廊上暗流涌动，人踪隐约，很是热闹。他们有的是常客，有的是稀客，有的是打过招呼的，有的却是推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大咧咧地要分一杯羹。

真是: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无约都是客，相聚一堂乐开花。此刻一碗热汤面下肚，甭提多惬意了。

这样的夜晚，吃啥都不重要，大家坐在一起，围炉夜话，只觉得暖意融融，寒冷似乎也没那么犀利了。

那时我还写了首打油诗《暖情》:

冷冷春雨细，

靜听山风寒。

小炉汤面沸，

呼朋唤友忙。

围坐品佳肴，

暖暖笑语喧。

诗人李商隐说：“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这春寒里的时日，便真像是流落到了天涯。无可奈何，那份冷，是彻骨的；但知青的友情，却是温暖的。

明代于谦的诗"花柳无消息，春寒可奈何。"在闽南并不适合。这儿的三角梅倒开得极好，小小的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就抖落下一串寒凉。这春寒就像春天的小插曲，虽带着寒意，却藏着万物复苏前的蓄力，等熬过这几日，暖意便会铺天盖地地涌来，那时这儿便是百花竞放，姹紫嫣红了。

春雨缠绵，浮想联翩。我拢了拢衣襟，望着窗外那片依旧凝滞的、毫无春意的天空，心想，且忍耐着罢。那烂漫的、温暖的春光，大约总得在经历这么几番寒意的淬炼之后，才会来得更扎实，更酣畅吧。只是此刻，我们仍须在这乍暖还寒的囹圄里，再等待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