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信息化都发展到这个份上了,我依然顽固地保持着一种手工作坊时代的习惯——凡是我自己掏钱买回来的书报杂志,读的时候必定要留下些“作案痕迹”。红笔黑笔齐上阵,画圈打杠加批注,不认识的字要查,不理解的词要注,感兴趣的事物要标。过个三五个月,兴之所至,还要把这些老朋友请出来,再温存一番,再扫描一遍。</p><p class="ql-block">这习惯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渐渐地,我那本来就局促的卧室,便被这些“老朋友”们蚕食得愈发可怜了。</p><p class="ql-block">说起来,我与妻子为了这方寸之地,也曾有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一个宽80、高165的五层书柜,被我们生生塞进了卧室。刚买回来那阵子,我把积年的藏书请进去,它们也不过占了不到两层,我还暗自得意:这柜子,够我用一辈子了。</p><p class="ql-block">谁承想,退休不到半年,这五层书柜竟被我填得满满当当,连书与书之间的空隙都混进了“游击队”,地上墙角,也沦陷了,被几十本“先头部队”占领。</p> <p class="ql-block">妻子的不满,终于从眼神升级为语言,从语言升级为最后通牒——限我一周之内,拿出整改方案。</p><p class="ql-block">这可要了我的老命了。我左手抓头皮,右手挠后脑勺,头皮屑抓下几层,头发掉了一大把,愣是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p><p class="ql-block">一周的限期转瞬即至。妻子见我纹丝不动,毫无悔改之意,遂主持召开“书房整改扩大会议”。会上,她提出了两条意见:第一,把那些一时半会儿用不着的、看了影响心情的、作者离我们太远的书,统统清理出去;第二,在我手机里装上什么“小红书”之类的电子阅读软件。</p><p class="ql-block">对于第一条,我斟酌再三,算是忍痛接受了。可这第二条,那是万万不能从命的。我当时便振臂高呼起来——人是情感动物啊,老婆大人!</p><p class="ql-block">这些书,是我几十年来“去伪存真、剔除糟粕”后保留下的精华,是我真金白银从书市淘来的宝贝。有的书页上,还留着我当年读书时的“心思”呢,怎么能说清走就清走?在我心里,纸质书正如池莉所说的:“那是艺术品,有墨香的,有温度的,有超越文字本身的含义。它们没有静电,没有磁场,不用拖着那根碍事的电线,更不伤眼睛。”这些好处,是那冷冰冰的屏幕能比的吗?</p><p class="ql-block">不知妻子是被我的动作吓倒还是被池莉的话所噎住,妻子沉默了。我正暗自得意,以为占了上风。谁知不过三十秒,她猛地一拍大腿:“好办!好办!老公。”</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女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p><p class="ql-block">“把那些暂时不看的,”她眉飞色舞地说,“搬到洪江那边去!女婿房子空着呢。想看的时候,随时过去拿,反正又不远——开车也就几分钟的事儿。”</p><p class="ql-block">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p><p class="ql-block">这法子,还真是……无懈可击。既不伤我的书,又不碍她的眼,还顺带给女婿家添了几分书香气息。我算是看明白了,跟女人斗,尤其是跟一个下了决心的女人斗,我的那些“情感”和“书香”,终究是敌不过她的“空间”与“智慧”的。</p><p class="ql-block">罢了罢了,搬家就搬家吧。只是不知,我那远在洪江的书儿们,会不会还会想念我这个老主人?而我的卧室,在失去了它们之后,又会是怎样一副空荡荡的模样?我忽然觉得,这书满为患的烦恼,竟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呢。至于妻子的“逐书令”,权当是为它们寻个新去处——反正开车几分钟,想它们了,我就去瞧瞧,权当串个亲戚。</p><p class="ql-block">(2026.3.16晚上22:50于阳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