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好像就眨了一下眼,我家这座老屋不小心就到了知天命之年。50多年的光阴流水一般从屋顶倾泄下来,那些老墙壁就沟壑交错了。只有屋后那几棵水桶粗细的青杠树和柏树,每年都会履行一圈年轮,静静地独自辨析这几间沧桑的暗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50多年的呼吸,把老屋折磨得不像样子了:那些瓦片时而饱受毒辣的烈日,时而遭受暴雨的浇灌,这样反反复复,裂缝、断层、破损就没法避免了;小树条做的椽子,陈旧,朽落;农村的猫喜欢把房顶当游乐场,在旧瓦上伸胳膊蹬腿,屋面渐渐躬腰驼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一直宝贝着这七间瓦房。听母亲说:那时修房,最早大多用麦草和谷草做顶盖,后来条件稍稍好点就用瓦盖房。准备修房,那时又不准修大田大地,只允许修荒坡地角,不占耕地面积;还要考虑在什么地方取土筑墙,土要选老黄泥才结实,离家近,才方便担土上墙;椽子最好用柏木板或者小柏树条,檩子就要用长得笔直的大树。那年月,能用来建房屋的树木找不到几根,只好用些七歪八扭的杂木:青杠树、洋槐树、千丈树、泡桐树、启木树。我家修房时父亲到邻近几个村社老百姓家要了一些树木,不辞劳苦地扛回来备用。找不到大树用小树,找不到小树就用竹子。接下来准备瓦,四处打听谁家卖瓦,那些瓦也是七拼八凑,有时候,雨稍微大一点,房间就漏水了,把墙壁冲下深深浅浅的小沟,让人心痛。墙壁裂口深深,像一张张无牙的嘴,发出嘲笑;又似一条条扭曲的伤口,显示忧伤,炊烟让墙壁染上黝黑厚重的印痕,射出一道道清冷精亮的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把日子过得节俭,一说起这7间住房,她就陷入了痛苦的记忆:建造这7间房,吃了多少苦啊!最先是先修3间茅草房,5年后在旁边接了4间瓦房,再后来又把原来的3间草房天盖改成瓦房,才改成现在这个样儿。狂风暴雨天最让我揪心:那瓦房能否承受这狂风的肆虐吗?一见雨水淋坏墙,父母就心痛,只能请“盖匠”盖得不漏雨了,他们才安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年龄大了,随儿女去城里住了,哥嫂接管了照管7间瓦房的任务。他们一直想改修7间砖房,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这房子盖好了,不漏就行,没必要再花更多的钱在老家房子上,以后再说吧。偶尔哥哥回老家去一趟,就把房前屋后收拾一下,老屋又变得整洁了一些,但还是不能铲尽疯长的野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老屋躬腰驼背扛着山一般的岁月,长满老茧的厚实的双脚被生生压进土里,皮肤块块皱裂,裂纹撕开来,清晰可见丝丝干枯的肌肉早已老化,有时想:假如伸出手指轻轻一碰,老屋可能就会摔个跟头,爬不起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对于农村百姓,修房造屋是大事,是上辈人留给下辈人的念想。造一次房,是想管几代人的,只可惜下辈人总是对上辈人盖的房不入眼,总想重新改造。是啊!我家老屋经历三次大的演变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背后凝聚着父母的多少不为人知的心血和汗水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三年前母亲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永远安息在老屋后的青松翠柏之中……我们几姊妹常常约定回老家看看。那是生我养我的故土,那里有我儿时的美好记忆,那里有我永远的思念,那里有我永远的念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放眼望去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破旧的老屋,总会扯得我心疼。那些粗大的树木做的檩子,一块块柏树木板做的椽子,屋顶的瓦泛着青幽的光芒,做工精细的地基石、街沿石可以看到清晰的纹路,石头铺的地坝当时应该平整光滑,轻轻一触,不经意就会落下一层石屑,早已风蚀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老屋的背后,都来往着一个个艰辛的背影;我分明能感觉到:那凝结一个个老人奋斗一生的心血,远远就能听到,它们发出一阵阵沉重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浑浊,一声比一声凝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把生锈的大铁锁贴在木门上,蛮横地紧闭着嘴,更让人见了心酸,蜘蛛把一个个精心构织的网,随意抛撒,废弃的老屋有的是空间,有的是地盘。院落的荒草早已齐膝高,它们在这儿平静地枯了荣,荣了枯,青嫩的草芽儿和干枯的草茎,映衬出丝丝惆怅,被雨淋垮的土墙头无奈地半闭了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你老家是哪里的?这就是问的老屋,那座几辈人住的房子,老老小小一大家子在一起生活;找到了老屋就找到了祖先的根;远在外地的游子,梦回故乡,时刻不忘记的,还是老屋;逢年、过节、祭祀,都要在老屋的堂前化一点纸钱,希冀老屋庇护从这个屋里出来的子孙万代,传承、延续、光宗、耀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摇摇欲坠、饱经沧桑的老屋,能承载这些重量吗?</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很多人说,户口已迁出农村的,就跟农村没一点关系了,那些好不容易跳出“农门”的,以前想方设法“农转非”的,就这样不知不觉,彻底与老屋脱离了那种相依为命的关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次回去,我颓然在檐前的地坝边蹲下来,这让我的心可以和地坝更亲近些。老屋杂草疯长的地坝边沿下踏了,下陷的地坝让人担惊受怕,颤微微地整个儿承载了我身体的重量。身虽轻,心却重,此时,我能明显地感到它发出一丝丝轻轻的颤抖,它应该也像我那样难以理解:后代的后代,又该崇尚什么模样的房子呢?我转过头,仰望老屋后那几棵粗壮的青杠树和柏树高硬的枝桠,灰蒙蒙的天空,映衬着那些渐渐变黄的枯叶,落寞至极。眼前身影摇摆,一片片落叶悠悠下坠,满怀渴望想到树底下小憩一会,突然一阵狂风,吹得落叶漫无目的地旋转、翻飞,它那仅有的一点希望一下子就被风稀释得无影无踪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