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154：清 纪昀 富春至严陵山水甚佳

邹红兵

富春至严陵山水甚佳

清 纪昀

浓似春云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

斜阳流水推篷坐，翠色随人欲上船。

译文

这里的山色好似春天的云彩那样浓厚，又好似薄烟轻淡，参差不齐的树影映在江面上。

夕阳斜下，不禁推开船篷坐下，富春江山水一片翠色似乎涌上了船头。

注释

富春：此指富春江，是浙江钱塘江的一部分。

严陵：此指富春山。

参差（cēn cī）：长短、高低、大小不齐。

推篷：拉开船篷。

作品简介

诗歌描绘了富春江沿途山明水秀的动人景色，犹如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山水画。语言清晰明朗，比喻贴切生动。　斜阳下，一只篷船驶行在富春江中，两岸景色吸引了坐在船中的诗人。他不禁推开船篷，想使两岸景色尽收眼底。富春江山水最鲜明的特点是一片青翠碧绿：两岸山峦林木茂密；江中绿水涟漪。这里简直无处不绿，使作者感到这一片翠色正在紧紧地追随着他，甚至似乎涌上了船头。这两句诗清新而活泼，写出了富春江山水活的生命。

创作背景

这首诗写于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秋。当时纪昀（纪晓岚）刚主持完顺天乡试，随即被任命为福建提督学政，奉旨南下赴任。十月初八，他携家眷离京，一路经杭州，乘船沿富春江逆水而上，前往严陵（今浙江桐庐一带），此诗即作于这段舟行途中。

作者简介

纪昀 jǐ yún (1724年6月-- 1805年2月），字晓岚，一字春帆，晚号石云，道号观弈道人。历雍正、乾隆、嘉庆三朝，因其“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嘉庆帝御赐碑文），故卒后谥号文达，乡里世称文达公。在文学作品、通俗评论中，常被称为纪晓岚。清乾隆年间的著名学者，政治人物，直隶献县（今中国河北献县）人。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曾任《四库全书》总纂修官。代表作品《阅微草堂笔记》。

品读赏析

清代才子纪昀的这首七言绝句，是其南行舟行富春江、赴严陵途中的即兴抒怀之作。短短二十八字，无一字刻意雕琢，无一句繁复铺陈，却将富春山水的清灵温润、灵动意趣写得入木三分，宛若一幅缓缓晕染开的江南水墨长卷，将“天下独绝”的富春江风光定格在纸间。诗题“富春至严陵山水甚佳”直白质朴，以“甚佳”二字直抒胸臆，既是对沿途风光的由衷赞叹，也为全诗定下清丽闲适的基调。富春江自富阳至桐庐，奇山异水相依，严陵更因东汉隐士严子陵隐居垂钓而添清雅风骨，自然山水与人文风骨相融，让这首小诗既有烟火气的自然之美，更有文人墨客的精神意趣。

首句“浓似春云淡似烟”，落笔便精准捕捉富春山峦的神韵，以最贴合江南气质的比喻，勾勒出山色的层次与朦胧之美。江南春日的山峦草木葱茏，远观之下，林木深处的苍翠浓郁得如同春日里堆积的软云，厚重温润，带着草木蓬勃的生机；而山巅、林隙间的浅绿与江雾交织，又轻淡得如江上袅袅升腾的烟岚，缥缈空灵，似有若无。一浓一淡形成鲜明对照，一实一虚尽显水墨意韵，诗人未直白写“绿”，却让绿意浸透字里行间，如同国画里的淡墨晕染，不艳不寡、不浓不淡，将江南山水独有的柔婉、朦胧、温润之美，写得可感可触。

次句“参差绿到大江边”，视线由山间层峦顺势延展至江岸，以“参差”二字写尽自然山水的本真意态。两岸群山高低错落、林木疏密有致，没有人工雕琢的规整刻板，唯有天地造化的灵动野趣。一个“绿”字是全诗的核心意象，这抹青翠从峰峦之巅、林莽之中肆意铺展、蔓延，一路奔涌直至富春江边，与澄澈的江水相拥相连。山的苍翠与水的清碧无缝衔接，空间上由远及近、由高及低，将山水相连的壮阔与细腻尽数呈现，读者仿佛能看见无边绿意漫卷而来，从眼底到心头，皆是洗尽尘嚣的生机与清爽。

第三句“斜阳流水推篷坐”，笔锋由纯然写景转入人与景的相融，画面瞬间有了温度与动态。斜阳西垂，将金橘色的余晖温柔洒在江面，富春江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从容而舒缓，带着“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闲适。诗人乘舟而行，被这无边美景深深打动，情不自禁推开船篷，端坐船头直面山水。“推篷坐”三字是极精妙的动作白描：不躲在船舱内隔窗观景，而是主动推开阻隔，全身心拥抱自然，尽显诗人的沉醉与从容。斜阳、流水、轻舟、诗人，四个意象交织成一幅悠然的江晚行舟图，时间定格在黄昏，心境沉淀在宁静，人与自然的距离被瞬间拉近，物我之间的隔阂悄然消散。

末句“翠色随人欲上船”，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化静为动、以拟人之笔让山水有了鲜活灵性。那漫山遍野的翠色，不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有了生命与情意，仿佛紧紧追随行舟的诗人，亲昵地想要跃上船头，与诗人相伴同行。此句化用王维“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的诗意，却更显灵动自然：翠色随人，是山水对人的眷恋，亦是人对山水的倾心，物我两忘、情景交融的境界跃然纸上。诗人对富春山水的喜爱之情，无需一字直言，便在这拟人的妙笔中流露无遗，让山水有了人情，让诗句有了温度。

这首诗的艺术造诣，在于白描传神、色彩精妙、动静相宜、物我相融。全诗以白描为骨，摒弃华丽辞藻与晦涩典故，用最通俗的语言写最动人的风景，却字字精准、句句含情；色彩上，以“浓云”“淡烟”“翠色”勾勒出层次丰富的绿，从深翠到浅碧，从浓郁到缥缈，将江南山水的色彩美学演绎到极致；动静结合上，山峦、翠色是静景，流水、推篷、翠色随人是动景，静景动写让画面充满生机，毫无滞涩之感；拟人手法的运用，更是让山水有了人情，景与人相互呼应，达到了天人合一的至高审美境界。

从情感与文化内涵来看，纪昀行至严陵这片隐逸圣地，心中自有对山水本真、文人风骨的向往。严子陵不慕权贵、归隐富春的典故，为这片山水注入了淡泊清雅的精神内核。诗人笔下的富春山水，不仅是眼之所见的自然美景，更是历代文人心中的精神原乡。全诗未直言言志，却在闲适的观景中，流露着远离尘嚣的从容、对自然本真的热爱，以及对隐逸情怀的深深共鸣。这份情感含蓄而深沉，与富春山水的清灵相得益彰，让小诗不仅有视觉上的画面之美，更有直击心灵的精神之韵。

纪昀的《富春至严陵山水甚佳》，以二十八字写尽富春山水之魂。它如同一帧小幅的富春水墨，淡墨轻岚，绿意盎然，有斜阳流水的温柔，有翠色随人的灵动，更有文人与山水相融的悠然。这首诗没有盛唐山水诗的雄浑壮阔，却有清代小诗的清灵隽永，用最朴素的文字，留住了富春江最动人的瞬间，成为千古传诵的山水佳作。后人读之，如舟行富春江上，满目青翠，满心悠然，仿佛能触摸到江南山水的温柔肌理，感受到文人与自然相融的自在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