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章：王婆的“专业治疗”</p><p class="ql-block">范希周站在周家花厅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罐子，感觉自己像个傻子。</p><p class="ql-block">两天前，他在樊楼遇见那位自称周家小姐的姑娘，被她一番莫名其妙的指责弄得一头雾水。回家后越想越不对劲，派人一打听，才知道周家确实有位待字闺中的小姐，最近“病”了。</p><p class="ql-block">本来这事跟他没关系，可那天周小姐掉落的手帕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范希周鬼使神差地没有把手帕还给店家，而是揣进了怀里。</p><p class="ql-block">更诡异的是，从那天起，他自己也茶饭不思起来，脑海里总是浮现周小姐那双灵动的眼睛。大哥范大郎笑话他：“二郎这是害了相思病，得找王婆治治。”</p><p class="ql-block">没想到一语成谶。昨天，那位传说中的王婆竟然主动登门，神神秘秘地说：“范二爷，老身刚从一个病人那里来，您猜怎么着？那病人的症状跟您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范希周当时脸就红了。</p><p class="ql-block">王婆凑近了，压低声音：“那病人不是别人，正是甜水巷周家的小姐。她说在樊楼见了您一面，回来就病倒了。老身行医三十载，这种病见多了——两个年轻人都为对方病了，这分明是天作之合啊！”</p><p class="ql-block">就这样，范希周被王婆半劝半忽悠地，带着一罐亲手调的荔枝膏水，站在了周家花厅里。</p><p class="ql-block">“范二爷久等了。”周夫人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真不好意思，胜仙那孩子身子还不爽利...”</p><p class="ql-block">“不妨事不妨事。”范希周连忙作揖，“听闻小姐身体不适，晚辈特意调了荔枝膏水送来。这配方是我祖母传下的，最是清润养人。”</p><p class="ql-block">周夫人接过罐子，眼睛却上下打量着范希周，越看越满意：这孩子模样周正，举止有礼，虽然是商贾出身，但谈吐不俗，比那些纨绔子弟强多了。</p><p class="ql-block">“范二爷有心了。”周夫人笑道，“其实胜仙这病...说来话长。王婆说，得用‘心药’医。”</p><p class="ql-block">范希周的脸更红了：“晚辈明白。只是婚姻大事，还需父母之命...”</p><p class="ql-block">话没说完，花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p><p class="ql-block">周老爷背着手踱步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盯着范希周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范二爷是吧？听说你家在樊楼有三成股？”</p><p class="ql-block">“正是。”范希周恭敬答道。</p><p class="ql-block">“一年盈利多少？”</p><p class="ql-block">“这个...去年净利约五千贯。”</p><p class="ql-block">周老爷嗤笑一声：“五千贯？还不够我买一批南洋香料的。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女儿？”</p><p class="ql-block">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周夫人急得直扯丈夫袖子。范希周却挺直腰板：“周老爷说得是。晚辈家业确实比不上周府。但晚辈以为，婚姻之事，不在门第相当，而在两情相悦、志趣相投。”</p><p class="ql-block">“好个两情相悦！”周老爷拍桌，“我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就跟你两情相悦了？定是你用了什么手段！”</p><p class="ql-block">“爹爹！”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p><p class="ql-block">众人转头，只见周胜仙扶着春桃，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穿着素白中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活像话本里走出来的女鬼——如果忽略她偷偷掐自己大腿维持虚弱表情的小动作的话。</p><p class="ql-block">“女儿，你怎么起来了！”周夫人急忙上前。</p><p class="ql-block">周胜仙推开母亲，一步步走到范希周面前，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身子一软。</p><p class="ql-block">范希周下意识伸手去接，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p><p class="ql-block">花厅里一片死寂。</p><p class="ql-block">周老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周夫人捂住了嘴，下人们纷纷低头看脚尖——如果地上有缝，他们一定钻进去。</p><p class="ql-block">“周...周小姐？”范希周抱着怀里的人，手都不知道往哪放。</p><p class="ql-block">周胜仙“虚弱”地睁开眼，气若游丝：“范...范二郎...真的是你...”</p><p class="ql-block">说完，头一歪，又“晕”了过去。</p><p class="ql-block">这场闹剧的结果是：周老爷气得拂袖而去，扬言除非他死了，否则绝不答应这门亲事。周夫人一边哭一边指挥下人把女儿抬回房。范希周则被客气地“请”出了周府，那罐荔枝膏水到底没送出去。</p><p class="ql-block">但事情并没有结束。</p><p class="ql-block">当晚，周胜仙的“病情”突然加重，开始说明话，一会儿喊“范二郎”，一会儿喊“荔枝膏水”。周夫人急得团团转，再次请来了王婆。</p><p class="ql-block">王婆坐在周胜仙床边，装模作样地把了把脉，叹气道：“夫人，小姐这是相思入骨，再不解开这心结，恐怕...”</p><p class="ql-block">“恐怕怎样？”</p><p class="ql-block">“恐怕有性命之忧啊！”王婆压低声音，“老身行医多年，见过不少这样的病例。有一家的小姐，也是为情所困，家里不同意，最后您猜怎么着？活活把自己饿死了！”</p><p class="ql-block">周夫人吓得脸色煞白：“那可怎么办？”</p><p class="ql-block">“办法嘛，也不是没有。”王婆眼珠一转，“这病叫‘双相思’，得两个病人一起治。这样，明日您让范二爷再来一趟，老身自有办法。”</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范希周果然又来了。这次他被直接带到了周胜仙的闺房外间——这于礼不合，但王婆说“治病要紧”。</p><p class="ql-block">王婆让两人隔着一道珠帘坐下，开始她的“治疗”。</p><p class="ql-block">“范二爷，周小姐，你们现在闭上眼睛，听老身说。”王婆的声音又轻又缓，“想象你们走在一条开满桃花的小路上，春风拂面，鸟语花香...”</p><p class="ql-block">周胜仙闭着眼，心想：这王婆还真能编。</p><p class="ql-block">范希周则正襟危坐，耳根通红。</p><p class="ql-block">“现在，你们看到了对方，慢慢走近...”王婆继续说，“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出来吧。过了今天，恐怕再没机会了。”</p><p class="ql-block">房间里安静了片刻。</p><p class="ql-block">“范二郎。”周胜仙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来，“那日在樊楼，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注意到我。”</p><p class="ql-block">范希周喉结滚动：“在下知道。”</p><p class="ql-block">“你知道？”</p><p class="ql-block">“周小姐那样出众的人，想要引起注意，方法多的是。可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范希周顿了顿，“所以在下猜，小姐是真的慌了。”</p><p class="ql-block">珠帘后的周胜仙，嘴角忍不住上扬。</p><p class="ql-block">王婆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好了好了，心结解开了。现在，老身问你们：如果家里同意，你们可愿意结为夫妻？”</p><p class="ql-block">“愿意！”两人异口同声。</p><p class="ql-block">王婆一拍大腿：“成！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周夫人，您也听见了，这可是天意啊！”</p><p class="ql-block">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周夫人，抹着眼泪走进来：“我同意，我同意！老爷那边...我再劝劝！”</p><p class="ql-block">劝？周老爷是那么好劝的吗？</p><p class="ql-block">当周夫人战战兢兢地把“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告诉丈夫时，周老爷直接砸了一个官窑花瓶。</p><p class="ql-block">“胡闹！简直是胡闹！”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我周百万的女儿，要嫁给一个开酒楼的？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p><p class="ql-block">“可是老爷，胜仙她真的...”</p><p class="ql-block">“真的什么？真的会饿死？”周老爷冷笑，“她要是真有这骨气，我倒佩服她！”</p><p class="ql-block">这句气话，周胜仙听到了。</p><p class="ql-block">她站在爹娘房外，听着父亲的冷言冷语，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p><p class="ql-block">回到自己房间，周胜仙对春桃说：“去，告诉厨房，从今天起，我真的不吃饭了。”</p><p class="ql-block">“小姐，您别赌气...”</p><p class="ql-block">“不是赌气。”周胜仙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我是在赌命。赌爹爹心里，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女儿重要。”</p><p class="ql-block">春桃哭了：“万一赌输了呢？”</p><p class="ql-block">周胜仙没回答。</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话本里那些为爱殉情的女子，当时觉得她们傻，现在却有点理解了——当一条路走不通时，人就会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撞开一堵墙。</p><p class="ql-block">只是她没想到，这墙太厚，而她撞得太狠。</p>